昨晚下了一场雨。
惜颜是被雨声吵醒的。凌晨两三点,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又睡过去了。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窗户上的水珠。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透进来,在玻璃上晕开一圈一圈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冷。
秋天的冷,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被这场雨带走了。
惜颜缩在被窝里,不想动。被子外面像是另一个世界。
手机震了。六点二十。
me: 起了吗
微光: 没有
me: 降温了
微光: 感觉到了
me: 多穿点
微光: 不想起
me: 升旗
微光: 不想去
me: 咱给你带了热牛奶
me: 在楼下
me: 你不来的话
me: 咱就自己喝了
惜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掀开被子坐起来。
冷。她从床尾抓了一件校服外套套上,又拿了一件薄毛衣,里一层外一层,把自己裹得像个球。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她脸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拍出一点红。
下楼的时候,林浅月站在宿舍楼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两盒牛奶。看到惜颜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穿了好多。”
“冷。”
“嗯。拿着。”林浅月把牛奶递过来。惜颜接过去,是温的。
“你早起热的?”
“嗯。”
“每天早起二十分钟,你不困吗?”
林浅月没回答,喝了一口牛奶。“走吧,升旗。”
操场上,人已经站了大半。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惜颜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滑倒。
“你像企鹅。”林浅月说。
“你才像企鹅。”
“企鹅不冷。企鹅有脂肪。”
“你在说我胖?”
“咱在说你不冷。”
惜颜没接话,低头喝牛奶。
队伍站好以后,校长开始讲话。讲的是这学期的教学安排,讲了两周连续上课的意义,讲了坚持就是胜利。
惜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把牛奶盒捏扁,塞进口袋里,两只手互相搓着。
“冷?”夜花在旁边小声问。
“手冷。”
“你手套呢?”
“忘带了。”
“没招。”夜花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毛线的,粉色的,手指头那里织了两个小蝴蝶结。“借你,我妈织的,别弄脏。”
惜颜接过去,手套还带着夜花的体温,暖烘烘的。她把手塞进去,大了一点,但很舒服。
“谢谢。”
“谢什么谢,记得还我就行。”
惜颜把手插进口袋里,粉色的蝴蝶结露在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高二的方阵。
林浅月站在靠左的位置,深灰色的毛衣在人群里很显眼。她的头发散着,风一吹,发丝就飘起来,落在肩膀上。
惜颜看着那几缕飘起来的头发,想起昨天早上她蹲在花坛边学猫叫的样子——声音比猫还轻,像气音,说完就跑了。
她移开视线,把手套往上拽了拽。
升旗结束,惜颜没去食堂。她回了宿舍,坐在床边,把牛奶盒最后一口喝掉。
手机震了。
me: 你的手套
me: 粉色的
me: 谁的
微光: 夜花的
me: 哦
微光: 怎么了
me: 没什么
me: 就是
me: 粉色不适合你
微光: 那什么颜色适合我
me: 白色
me: 或者浅灰
me: 或者蓝色
惜颜盯着这三个颜色看了一会儿。
微光: 你怎么知道
me: 猜的
微光: 猜得挺准
me: 嗯
对面停了一下。
me: 你手还冷吗
微光: 好一点了
me: 夜花的手套
me: 暖吗
微光: 暖
me: 哦
微光: 怎么了
me: 没怎么
me: 就是问问
微光: 你手冷吗
me: 不冷
me: 咱穿得多
微光: 你戴手套了吗
me: 没有
me: 咱不喜欢手套
me: 写字不方便
微光: 那你手插口袋
me: 嗯
me: 插着呢
惜颜盯着“插着呢”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夜花趴在桌上,把笔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想回家。”
“我也是。”惜颜说。
“学校为什么要两周一放啊,脑子有病吧。”
惜颜戳了戳她:“小声点。”
“怕什么,我说的又不是脏话,是事实。”
惜颜叹了口气,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本来想画点什么的,但脑子里乱糟糟的。画什么呢?
她想起今天早上林浅月站在楼门口,手里拿着两盒热牛奶。想起她说“企鹅有脂肪”。想起她发的那条“插着呢”。
惜颜在素描本上写了一个字:“喵。”
然后又写了三个字:“林浅月。”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涂掉了。
夜花凑过来:“你又在写什么?”
“没什么。”
“画星星?”
“嗯。”
“你最近老画星星。”
惜颜没回答。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树叶黄了大半,有些已经掉了,在地上堆成一堆一堆的。
秋天了。
晚上熄灯以后,惜颜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鸟的形状,她看了一周多了,已经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
手机亮了。
me: 今天早上
me: 你帮咱扎头发了吗
微光: 没有啊
微光:我起来比你晚多了
me: 那咱记错了
me: 可能是做梦
微光: 你梦到什么了
me: 不记得了
微光: 骗人
me: 嗯
me: 骗你的
me: 梦到了
me: 但是不告诉你
微光: 为什么
me: 因为说出来会爆炸
微光: 那你别说了
me: 嗯
me: 晚安
微光: 晚安
惜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me: 对了
me: 粉色手套
me: 很可爱
me: 但是
me: 还是别戴了
me: 那是夜花的
微光: 为什么不能戴夜花的
me: 因为
me: 咱会嫉妒
惜颜盯着“咱会嫉妒”看了好几秒,把被子拉过头顶。
下铺传来翻书的声音,然后停了。
“上官惜颜。”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笑什么?”
惜颜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咱能感觉到。”
惜颜没回答。她把那行“咱会嫉妒”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沙沙沙的。秋天真的来了。
但被窝里是暖的。
胸口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