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惜颜到花坛的时候,林浅月已经蹲在那里了。
橘猫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这是她们连续第六天一起喂猫。惜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半下楼,花坛边总有一个蹲着的身影。
今天花坛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蹲在林浅月旁边,正在用一根草逗猫。她穿着和林浅月一样的高二校服,但卷了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浅月你看你看,它抓了!”女生声音很大,带着笑。
橘猫扑了一下草,没扑到,不耐烦地走开了。
“你吓到它了。”林浅月说。
“它哪有这么脆弱。”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到了惜颜。
“哦——”她的目光在惜颜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到林浅月脸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妹?”
惜颜愣了一下。林浅月和别人介绍过自己?
林浅月没接话,低头倒猫粮。
“你好呀!”女生主动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我是绛莲,高二的,和浅月一个班。你就是上官惜颜吧?”
惜颜和她握了一下。绛莲的手很暖,握得很用力。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惜颜问。
“浅月提过呀。”绛莲笑嘻嘻的,“她说她宿舍有个学妹,画画很好看,人很安静,就是——”
“绛莲。”林浅月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绛莲立刻闭嘴了,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惜颜看了一眼林浅月。林浅月蹲着没动,脸有一点点红。
“她说什么了?”惜颜问绛莲。
“没什么没什么。”绛莲摆手,“她说你人挺好的。”
林浅月站起来,把猫粮袋折好塞进口袋。“走了,去教室。”
三个人一起往操场走。绛莲走在中间,左边是林浅月,右边是惜颜。她像吃了跳跳糖,嘴巴没停过。
“你们每天都来喂这只猫吗?”
“嗯。”惜颜说。
“浅月以前从来不喂猫的,她嫌猫掉毛。”绛莲歪头看林浅月,“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爱心的?”
林浅月没回答。
“上周。”惜颜说。
绛莲笑了,笑得很大声。林浅月的脚步快了一点,把她们甩在后面。
“她害羞了。”绛莲凑到惜颜耳边小声说。惜颜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操场边有一排公告栏,贴满了各种通知和表彰名单。惜颜每天路过都不会多看,但今天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公告栏最左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校记录保持者”。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然后停住了。
“上官砚”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写着:男子1000米(2分48秒)、男子跳高(1米85)、男子4×100米接力(44秒12),后面还跟着一堆数字。
惜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她想起哥哥上周给她发消息,问她适应了没有。她回了个“还行”,然后就没然后了。她和哥哥的关系不差,但也不算特别亲密。他上大学以后,两个人说话更少了。
惜颜伸出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摸了一下。纸是凉的,有点粗糙。她收回手,发现绛莲正歪着头看她。
“你认识?”绛莲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惜颜说完继续往前走。
绛莲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又看了一眼惜颜的背影,没再问。
惜颜回到教室。
夜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包饼干,正在拆包装。“你刚才在操场上和谁说话?”
“林浅月的朋友。”
“叫啥?”
“绛莲,高二的。”
“哦——那个双马尾?”夜花把饼干塞进嘴里,“挺好看的。”
惜颜看了她一眼。夜花低头吃饼干,没什么特别的。惜颜没再问。
上午第二节课间,惜颜去接水。走廊上人很多,她排队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绛莲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粉色水杯。
“好巧。”绛莲说。
“你不是高二吗?怎么来这边接水?”
“我们那边的饮水机坏了。”绛莲顿了顿,“顺便来看看你。”
惜颜没接话。
“你和浅月怎么认识的?”绛莲问。
“图书馆。拿书的时候碰到了。”
“然后就熟了?”
惜颜想了想。“也没有。后来分到一个宿舍了。”
“缘分呀。”绛莲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浅月这个人不太好接近的。她和你说话,说明她喜欢你。”
惜颜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喜欢”这个词从绛莲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喜欢草莓味”一样随意。
“她人挺好的。”惜颜说。
“嗯,她挺好的。”绛莲把水杯凑到出水口,“就是话少。以前我和她一个宿舍,她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她现在话也很少。”
“那对你呢?”
惜颜想了想。“稍微多一点。”
绛莲笑了一下,端着水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一起吃饭呀!”
走廊拐角处,一个男生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惜颜侧身让了一下,男生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她认得他。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开着的时候,她路过看到过他坐在里面。胸口的挂牌上写着“学生会主席——周白”。
惜颜没多想,转身回了教室。
晚上熄灯以后,惜颜躺在上铺,手机亮着。
me: 绛莲今天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微光: 没有
me: 真的
微光: 真的
me: 她话多
me: 说了什么你都别信
微光: 她说你说我眼睛大
me: ……
me: 咱没说过
微光: 绛莲说的
me: 她记错了
微光: 是吗
me: 嗯
惜颜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
微光: 那你说过什么
me: 不记得了
微光: 骗人
me: 嗯
me: 骗你的
me: 记得
me: 但是不说
微光: 为什么
me: 说出来会爆炸
微光: 怎么又要爆炸了,那你别说了
me: 嗯
me: 晚安
微光: 晚安
惜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
me: 你今天手还冷吗
微光: 不冷了
me: 那就好
me: 明天还给你带牛奶
微光: 好
她闭上眼睛。下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
“上官惜颜。”林浅月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嗯?”
“今天你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惜颜的手指蜷了一下。
“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
沉默了几秒。
“上官砚。”林浅月说。
惜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认识他?”林浅月问。
“不……不认识。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挺优雅的。”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
“前学生会主席。”林浅月说,“‘执行官’。他在任那三年我们都这样叫他,那段时间他把学校管得很严。”
“你见过他吗?”
“见过。远远地。”林浅月顿了顿,“他毕业那天,好多女生哭了。”
惜颜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想说“他是我哥”,但她忍住了。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笑什么?”林浅月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咱能感觉到。”
惜颜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她说。
“嗯。”
手机又震了一下。
me: 你笑起来
me: 眼睛会亮
me: 像猫
惜颜盯着“像猫”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想起今天在公告栏前,自己的手指摸过那个名字。凉凉的,有点粗糙。
她想起绛莲说“她喜欢你”。
她想起林浅月说“咱能感觉到”。
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沙沙沙的。惜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秋天,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枯黄的落叶正在悄悄地靠近。
不急。也不用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