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形容的话,御宅族的古战场或许最为贴切。一双眼睛看着这昏暗的空间,得出结论。
无数的漫画和小说堆叠成摇摇欲坠的山峦,被剪光的流道,打开的模型盒,如枯骨般随意散落在地板上,数不清的大容量饮料瓶密密麻麻地堆在客厅一角,如同祭奠客厅这一概念的墓碑。
目光所及之处,杂物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空间。仅从玄关的格局,还能勉强看出这是个普通的一居室。只不过原本配置好的床,被层层叠叠的衣物彻底掩埋,成为巨大的坟堆。而视线穿过一堆草稿纸堆放的角落,就会看见另一边巨大的两块显示正泛着清冷的光,打在一名有着黑色短发,粉紫色挑染的少女脸上。
少女扶了扶即将滑落的眼镜,在反光的镜片下,鲜红的眼眸带着浓郁的疲态。深重的黑眼圈昭示着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啪嗒,啪嗒。”
键盘按键清脆的响声,预示着又有一个构思彻底成为废稿。
“啊啊啊啊啊.......”少女嘴里吐出苦闷的沉吟,一个转身,将缺乏运动,有些圆润的腿放在在相对她娇小的身躯来说过于巨大的电竞椅背上,背后紧贴电竞椅的坐垫上,圆滚滚的脑袋就这样丝滑地倒挂到椅子底下,刘海受重力影响自然地垂下,露出的大额头让她原本就圆的脸蛋此刻更像一个肉包。
“画不出来.......同人展已经快到了,但下一本的题材还没着落...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女一阵抓狂,缺乏血色的手在桌面上一通乱翻,终于摸到了手机。
"事已至此,先刷日常吧。"
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她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平时只用来当钱包用的绿色社交软件,而且就在那一个月都憋不出十句话,即便如此,她还是打开免打扰的单身公寓业主群,今晚却破天荒得将聊天记录刷到99+。
少女一时兴起,点进去浏览,大致是这栋楼有位送外卖的户主,就在刚刚遇到了只存在传闻中的都市传说。
【刚刚我在楼下的公园买饮料,一个声音问我要可口还是百事,我说百事,然后就在出货口看见一双手!】
【这不是两个星期前才出现的传闻吗!?听说选可口的会被那东西抓进售货机里!】
【还真是!上周我就差点被抓了,还好我跑得快,不过它还是把我的裤脚扯烂了】
【我去!我最爱喝可口可乐了!我不会被捉走吧!?】
【楼上的有福了www】
剩下的消息几乎都是毫无营养的百事可口之争,她关上手机,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心中的迷雾像被突然连上线的灯泡驱散殆尽。
“看来得实地调查一番了”
她随便在那堆衣物坟茔挑了件的卫衣披在身上,尺寸虽有点不合身,但临时出门已经够用了,穿上出门用的拖鞋。不过在出门之前,她努了努嘴,像是想到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居然还真有人喜欢喝百事啊。”
群里说的那个售货机就在楼下不远处,少女一手托腮,一手抱胸。怎么看这都是个普通的售货机,除了外壳略显陈旧以外,倒也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像这种刚刚孵化出来的怪谈不会轻易见人,必须要用特定的规律才能召唤出来。少女在售货机面前摆了几个中二的pose,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发生。
“说起来,那人好像是买了东西才触发的吧?来都来了,我也买点什么吧。”
当少女望向购买界面,下单冰红茶后,“咚”地一声,一瓶冻得恰到好处的冰红茶就掉了下来。
“咦?”少女满脸疑惑,围着售货机转了一圈,说道:“不对啊,不应该是买东西就能触发了吗?”
就在她蹲在出货口处,伸手拨弄挡板深入研究时,一道冷峻而浑厚的女声穿透了夜的寂静,如大提琴的低音弦在她身后猛然拨动:
“接到市民检举,在这个公园出现怪谈实体。请无关市民迅速撤离,以免妨碍魔法科公务。”
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谨慎的审视:
“还是说,你就是那个饲养实体的人?”
少女如受惊的兔子,猛地回头,一个披着深蓝色风衣,比她大约高两个头的高挑女性,正从风衣两侧取下两枚徽章,分别扣在两边的手套上。
两位少女对峙片刻,最后,矮个子的少女率先认输了,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高举双手,微微颌首,有气无力地朝着自己住的地方抬了抬下巴:
“我是住在那边的公寓楼的。我听说这里有实体,来找素材的。”
高个子的少女细剑般的秀眉微微一挑,目光如炬地扫视这个不敢直视自己眼睛的小个子,几秒钟后,她判断对方并无危险性。但别在手套上的徽章并没有安回去。
“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很危险的。”
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染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疲惫。
“哦对了,我是魔法科的'御守',以后遇到困难了可以找我们哦。”
大概是谁家的熊孩子吧,这身高像个中学生,御守忍住了俯下身摸摸她脑袋的冲动。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到她小区的方向,打算把她送回去。
这时,如劣质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响起:
“百事,可口,还是冰红茶?”
在护在身下的少女用着百无聊赖的语气随口回答道:
“虽说很想喝可口,但冰红茶比可口可乐贵。喂,你还是先还我冰红茶吧。”
御守原本还带着些慈爱的眼神此刻完全转换成震惊,
面对实体,不试探、不回应应该是每个市民的基本常识,但这个女孩几分钟内居然两条规矩都犯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售货机的位置,却发现那台机器不知何时已凭空消失。
“嗖——”
从空中传来极速坠落的气流撕裂声,一台巨大的售货机从天而降,带着坠机般的气势,恰好砸中两位少女所在的位置!
“嘭!”
扬起的巨大烟尘瞬间彻底把二人的身影吞没。
就在售货机砸下来的瞬间,御守就完成了变身,数道浅蓝色的光芒闪过,围住她的全身,刹那后,一身轻甲的姬骑士稳稳护在少女身前。她背后的一人高印刻着咒文的盾牌挡住了售货机的撞击,御守深吸一口气,那盾牌就分裂成两块一人高如同门板般的重型钝斧,反握在少女两手之上。
“啧,魔法少女御守,工作事项报告:实体处理行动现在开始;另外,在处理结束后给这位公民追加一份‘责任教育课程’。”
坠落的售货机并没有像预期那样被摔得支离破碎,而是从出货口伸出三支干枯扭曲的手臂,将它庞大的机身强行抬起。紧接着,这三只手如蜘蛛般在地上快速地蠕动,驱使着这台铁块如同一台刹车失灵的货车,朝御守发起冲锋。
御守稳了稳身形,将手中的钝斧往地面一砸,地面升腾起大量石柱将那售货机怪物顶至半空,石头与钢铁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再次挥斧,石柱将怪物击飞,那东西朝着御守飞来。
御守身形一沉,双腿蓄力,猛地向前蹬出。接着冲势,刚被运来的怪物就被旋转着冲刺的御守撞飞出去,划破夜空,重重落入深夜的公园树林深处,发出沉闷且巨大的撞击声。
御守回头,凌厉的目光瞪了少女一眼,很明显就是催促她赶紧离开。
少女依旧只是叹了口气,那双疲惫的眼眸既看不出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命悬一线时的恐惧。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时,御守早已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少女回头走了几步。
“不对啊,我是来取材的,干嘛要听她的话,正所谓目睹强者一战,死也值回票价呀!”
少女一路小跑潜入树林深处。然而,她敏锐地发觉,太不对劲了。没错,太安静了,没有嘶吼声,也没有兵器之间的碰撞声,就连事后的取证快门声也没有。
“有这么快完事吗?”
她这样想着,从灌木丛中探头,瞳孔骤然收缩。
——
战斗早已结束,却没有赢家,售货机怪物被拦腰截断,残骸凄惨地躺在一个巨大臃肿的猪头人实体脚边,它一手握着2米长的屠刀,另一手捏着已解除变身的御守的脑袋,她高挑的身躯无力地随着脑袋被拎了起来。
她英气的脸庞在那实体布满皲裂的巨爪中挤成一团,只要轻轻一捏,便会粉碎。
在暗处的少女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此生的遗憾都倾泻出来:
“唉,早知道就不出门了。麻烦死了。”
等回过神来,那只实体已经被切成了两半,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双腿离地,头部传来的挤压感正切实地摧毁着她的意志。
“咔嚓,咔嚓”
是错觉吧?颅骨碎裂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为清晰。
为什么它没有立刻杀了自己,在嘲笑我吗?
考核时吊车尾的记忆在脑海中闪现,紧接着画面切换成前辈临死前那冰冷的手......
在御守被挤压到极限的视野中,通过手掌之间的缝隙,她居然瞥见猪头人那颗猥琐的眼睛,像人类似的弯了起来,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呜......”
御守早知道,魔法少女并不是每次出勤都能凯旋而归,正相反,战损,甚至殉职都是常事。她经常都能在阵亡名单上看见自己熟悉的前辈。
因此,她成为执行官的当天,就将遗书写好放在自己寝室的柜子里,对室友说,如果哪天她殉职了,就麻烦她们将那封信交给远在家乡的家人。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渗出。明明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为什么当死亡真正降临,还是会感到不舍呢?
是想到向父母报喜时那自豪的自己了吗?是回忆起和战友并肩时的自己了吗?是对早逝前辈的悔意吗?是对亲友不辞而别,擅自死去的歉意吗?或者,只是单纯对死亡的恐惧呢?
那个奇怪的女孩子,安全到家了吗?
“喂!”
就在御守脑内走马灯跑到第二天新闻会怎么报导自己的片段,一声闷在重物里的呼喊将她强行扯回现实。
“砰!”
强烈的失重感在从身后传来,她重重摔在柔软的草地上。刚刚的猪头人拎着她所在位置被一块漆黑的巨物替代,而猪头人被撞飞到树林另一端。
钟?!
看着面前的巨物,她第一反应便是古代那圆筒形的梵钟,但定睛一看。那居然是铁处女,只不过在柜顶的女人头部,换成了扭曲的山羊头骨雕塑,在深邃的眼窝中,泛着幽蓝的光。
又是新的实体吗?!地盘争夺?
就在她这样想着,那铁处女的底部涌出大量的黑红色液体,触碰到的那一刻,身上的疼痛便减轻了不少。
那猪头人笨拙地站起身,咆哮着向那铁处女挥舞着屠刀朝它奔跑着劈去。
铁处女在黑池上激起血色的浪花,一个闪身就躲开了劈砍。御守还注意到,黑池表面,像沸腾般咕嘟咕嘟冒着泡,紧接着,无数干枯的手臂从黑液中伸出,死死抓住猪头人的脚踝。不是几个,是数十个个!它们像沸腾的蚁群,瞬间将那个庞然大物淹没。
御守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连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都顾不及闭上。全然没有注意到铁处女已经悄然滑行到她的身后。
“骨头没断吧?要逃了!”
“啊?唔啊!”
又是滞空的感觉,一头丧尸从她身下的液体钻出,将她抛起来,重重砸在羊头上,发出不太像女孩子能喊出的狼狈声音。铁处女像是确认她有没有扶好一般晃了晃柜身,随后一边喷着液体一边朝树林出口滑去。
被丧尸纠缠的猪头人眼看着猎物将要逃走,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也不管身上的丧尸了,硬是拖着几头丧尸的残躯追着那一柜一人跑来。
“别追啦!”
闷闷的声音再次从柜子里传来,御守这次总觉得这声音在哪儿听过。
“死亡仪式鸟!”
御守一惊,只见一直长着巨大颅骨的巨大鸟型实体从黑液中爬出,比那目测三米高的猪头人还要巨大。它有着人类的四肢,脊椎却长的吓人,翅膀被黑白色的火焰覆盖,手上握着根燃着翅膀同色火焰的火把,朝着那猪头人挥下。顿时,黑白色的火焰在树林中燃起,将猪头人的身影彻底淹没。
“那是什么......”
御守被眼前一幕彻底怔住了,她从没在局里的图鉴见过这种类型的实体,这种只出于纯粹恶意的造物。
看着被火焰吞噬而重新归于寂静的树林,御守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张合,吐出连她本人都没注意到的呢喃细语:
“解决了吗?仅凭一击......”
就在她反省自己的弱小时,铁处女主人的回答带上不耐:
“怎么可能啦!特效!只是特效而已!虚拟幻想的造物怎么可能打得过真实的恶意啦!”
当御守还在思考其中深意的片刻,铁处女再次开口:
“抓稳!我要加速了!还不知道能拖住那家伙多久呢。”
话音刚落,便能感受到铁处女的加速度又加快了几码,在呼啸的风声中,猪头人那反被嘲弄的怒吼在身后逐渐变小。
死里逃生之后,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上御守的大脑,渐渐地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