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御守的身影走出屋内,从背后夹着花子的羊笙才松一口气。
“呜啊......差点就死了。”
回想起不久前被枪指着脑袋的场景,一身冷汗就从她背后渗出来。
羊笙失力般瘫软在花子身上,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一股彻骨的寒意透过衣物刺入羊笙的肌肤。
身下的对象传来充满怨气的抱怨:
“快滚开啊!重死了”
她尝试把身上的羊笙推开,黑液却毫不讲理地缠上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花子彻底没辙了。只好顺着重力坐到地面,任由身后的羊笙就这样抱着她。
“那个女的是谁?”
花子语气软了下来,单线程的大脑终于想到刚刚一见面就对她开枪的女人。
“啊,就是之前那个我和你说过的条子啦,专门对付你们的。”
暴雨没持续多久就停下了,夏末的太阳将充斥在充满水汽的空气中,将这狭小的空间蒸得闷热。
羊笙的肌肤贴在花子冰冷的身躯上,她如同慵懒的猫一样将脸颊在上面蹭了两下。
“说起来她也来过学校,不过你们好像错过了。”
“别碰我,好恶心......”
花子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感到不适。
“你要像这样到什么时候啊。”
“有什么关系嘛,我刚刚可是救了你喔!”
羊笙脑袋一歪,眼睛亮了起来。
“说起来以后抱着你睡觉能省下一大笔空调费了!”
“不要!你好恶心!”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身上的重量还在,但重量的主人却突然失声一般。就连花子也忍不住回头望去。
羊笙正紧锁着眉头,脸上泛起绯红,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人,刚刚好像一下子召唤了超多大家伙,是副作用吧?
花子这样想着,又想到刚刚她的行为,如果她任由自己杀掉那个女人,说不定自己会遭受那边的人的报复吧?
意外的,花子这次居然没有想要杀害对方的心思,只是静静坐在地上,让对方依偎着自己。
背后传来均匀的的呼吸声,花子能感到对方的体温正慢慢升高到就连她都感觉暖和的温度。温热的鼻息缓缓喷在脖颈上,从皮肤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瘙痒感。
她把脑袋别向另一边,羊笙正好侧了一下身子,脸贴近花子头发。那温暖的气息冷不丁扑向她毫无防备的颈窝。花子突然打了个激灵,能感到体内那黑色的血液都在拼命往脑袋上奔涌。
明明不存在心脏,却感觉胸口发闷得恼人。
为了摆脱这份莫名其妙的情感,花子开始回忆关于自己的事情——
自己是什么时候死去的呢?生前的记忆模糊不清,死后那一个小隔间成为自己新生以来全部的记忆起点。
那个隔间门被叩响过多少次了呢?她也没有数过,只记得隔间外不断传来女生们充满烦恼的愿望。
叩叩叩。
“花子,你在吗?我的愿望是......”
大多是想要诅咒某人的请求,请求她作为执行者去惩罚某人。
于是,她抓着剪刀,把凶器扎向希望被惩戒的对象,然后,再把下指令的某人,一同拖向地狱。
......
是吗?
我有离开过那个地方吗?
奇怪,我记得,那个女生是第一个希望我杀掉某人的人,但我还没动手就被拖过来了。
那我在这之前杀了谁?
记忆和画面发生冲突,花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用力张合好几下,回味着将剪刀刺入肉体的触觉。
对象的名字是?不记得了,脸也是模糊的一团,只有七零八落的肢体杂乱散在地面上的画面铭刻在记忆中。
她突然感觉自己惨白的手掌也变得无比陌生。
她把一位受害者拖入三楼女厕第三个隔间的画面在记忆中闪回。
如同羊笙平时在那块薄薄的小电视中播放的动画一般,事无巨细地把一切在脑中放映。不论是受害者的求救,自己脸上狠毒的笑容,刺骨的马桶水没过手臂的触感,溺死者反白的双眼......
我真的做过这种事吗?花子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我能看到自己在笑?
......
“你有遗传病啊?”
“哇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羊笙蹲在花子旁边,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她的手,把她吓得整个人弹起后又跌坐在地面上。
“你什么时候醒的!?”
羊笙像特工片里那样翻看了一下并没有系任何东西的手腕,搓了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大概十多分钟前吧,刚刚我好像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就看见你在这里发呆。”
“你还好意思说!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本人对睡前说的梦话概不负责。”
说罢她就转身向客厅方向走去。
狭小的空间再次恢复宁静,刚刚被吵闹驱散走的割裂感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花子看向羊笙的背影。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去杀人的呢,为什么只有我死后会成为地缚灵呢?
我真的想要杀她吗?
如果把她杀了,我再变回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如果我真的杀了人,那我过像被召唤过来到现在为止这样无聊的生活吗?
“啊!!!!我的稿子!我的存档啊!!!”
一声凄惨无比的呐喊强行把花子的思绪打断。
光着脚的羊笙一脸杀气举着一块黑色的方块举到她面前,前几天听她说过,这个好像是叫什么笔记本,现代人的笔记本可真奇怪。
花子仔细一看,她的剪刀正正好好贯穿了笔记本的上下面。应该是和那个被称作条子的女人战斗过程中波及的。
羊笙怒目圆睁,她的五官扭在一起像剧里的赤面般若,还没等花子思考其中深意。在她眼前的景象飞速向后退去,紧接着看到的是湛蓝的天空,只不过她感受到天空变得越来越小,地面则越来越大。
果然还是得杀了她。
在空中自由落体的花子得出结论。
——
于此同时。
御守回到自己的据点,暴雨已经过去,太阳正把金色的光芒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空间。
自她放弃处决羊笙之后,头疼变得更加剧烈,像是被勺子一块一块将脑组织挖出再扔进沸腾的硫酸池中。
她扶着墙壁,震颤的手艰难将药柜的所打开,碰倒好几个药瓶才从最上方翻出一瓶布洛芬。
御守看着白色的片状物堆积她手掌心,有几颗从其中滑落掉在地上;在如同没有稳定器的镜头般不断晃动的视野中,一口气将其塞入口中。
嚼碎,被臼齿碾成粉末的药片化作将神经麻痹的苦涩弥漫在她的口腔。
“呃!”
像是在嘲讽她一般。
刚被压制的疼痛以更残酷的力道再一次爬上她的脑髓。
她蹲在地上,手指插在黑色的长发将其弄得一团糟,在乱发之下,是一张布满冷汗的,苍白的脸。
“唔!呕...”
过量服药令她的肠胃当场发起抗议。
她顿时用手捂住嘴巴,尽量不让内容物闯出污染不属于她的地面,狼狈地爬向洗手间。
御守在洗手台上的镜子看到目前憔悴的自己,头发胡乱散开,脸如营养不良般凹陷,嘴角还遗留着刚才从体内涌出的,自我怀疑的秽物。
泪水不自觉地从眼角逃逸。
电话铃声从客厅处传来。
御守做了一次478呼吸法,泪水被拧紧阀门,她站直身子朝客厅走去。
“队长,a区域发现实体杀人案,受害者为女性,内脏被掏空,现场检测到微弱的魔力反应,暂不明确触发的契机。”
绘马沉稳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仔细听的话发现他也在进行深呼吸。
“了解,我马上到。”
细若蚊吟。
御守也没想到自己虚弱到这个地步。
“队长,这部分我们能解决的,要不你......”
绘马明显也察觉到她的异常,声音带上关怀的语气。只是这次没等队员说完,御守便先一步将对话结束。
御守看着通话界面,这还是她第一次切断别人的来电,她嘴角扬起一个凄惨的弧度。
“这样能够离你近一点了吗?”
她对着胸口的怀表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发问。
下地狱的电梯格外的慢,御守自嘲地想着,看着在液晶屏上停下的数字,门外似乎有个鬼差在审查她生前的作为。
电梯门打开了,御守看见鬼差,不对,羊笙在门外一脸不耐用手指拼命戳着门外的按钮,另一只手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御守抬手掐住鼻梁,不愿面对她下地狱前第一桩罪状。
羊笙自然看到电梯内的对方,她扭头看了看左右,又看了一眼上方,伸手到电梯内摸到操作板上的关门键。
“进来。”
御守在思考之前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她怔了一下,或许她想要拉个谁一起下地狱吧。
羊笙再一次环顾四方,确定周围只有自己之后远离电梯门口一步。
“进来。”
御守坚定了她要拉羊笙下地狱的决心。
“啧。”
羊笙学着御守的样子,捏着鼻梁就走了进来。看见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被敌人模仿,御守的眉头跳了一下。
电梯门再次关闭,二人呈对角线分布在电梯的两角,羊笙靠在操作板旁,看着天花板,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不断按刻着“1”的按钮。
杀了她。
御守的声音再一次在脑中响起,伴随着几乎将大脑搅碎的疼痛。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蹲在地面上。
“啧,怎么一天内撞见俩病号,喂,你没事吧?”
羊笙踏出一步,对御守伸出空闲的手。
“别过来!滚远点!”
御守对羊笙怒吼道。
羊笙退回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声叹气。下一刻,奔涌的黑液从她脚下溢出,在刹那间就布满了电梯的地面。
御守看见黑液抚上她的脚踝,一阵轻微的束缚感隔着衣物贴上她的肌肤。
果然露出原型了吗。
无力的手终于摸到握把,
这下终于有理由将你杀死了。
比她拔枪更快的是黑液的覆盖速度,还没解开枪套,伴随着覆盖全身的束缚感,黑液将她的视线也彻底遮蔽。
“唔唔......”
不论是视觉,还是听觉,都在那一刻被剥夺,御守本能感到恐惧,黑液在她的肌肤上持续收紧,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触觉。
“别给自己憋死了。”
羊笙那慵懒的声音直接传进脑中,御守下意识发现,她只是自己在屏住呼吸而已,明明全身都被裹着,自己却能够自由呼吸。
随着每次呼吸,她感到自己大脑的控制权正在被逐步取回,像是一根根无形的手拔掉扎在皮层处的棘刺。
视线骤然恢复。
电梯已经到达一楼,羊笙正用那双无机质的猩红瞳孔打量着她。
身体感到无比轻松。近日的头疼像从来没发生过。
“你到底是?”
御守问出自己在拔枪前应该问的话。
“我说过了吧,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
她转身就走,没正面回答御守的问题。
“看不到的东西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