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杂役处的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苏九儿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扫落叶。那扫帚比她胳膊粗，柄上的竹皮磨得发亮。她穿着一身洗出毛边的粗布衣衫，黑发乱蓬蓬地披着，遮住半张脸。
从背后看，就是个普通八岁女童。瘦小，苍白，像一阵风能吹倒。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
院门口进来三个人。打头的穿着外门弟子青袍，十五六岁，下巴抬得比额头高。身后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眼神往院子里扫，像在找乐子。
角落里打盹的几个杂役立刻站起来，陪着笑脸退到墙根。
苏九儿没抬头。也没停手。
“废物苏九儿，聋了？”那少年走到她面前，一脚踩住扫帚头。
扫帚不动了。苏九儿停手。黑发缝隙里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
“让开。”
声音轻。平。没情绪。
“哟，还顶嘴？”少年笑了，扭头看跟班，“听见没？这废物让我让开。”
跟班跟着笑。
瘦高个往前凑：“孙哥，这废物再怎么说也是外门弟子，虽然修为为零——”
“外门弟子？”孙海嗤一声，“八年了，炼气一层都破不了。不是废物是什么？”
旁边杂役议论起来：“八年了确实废物”“听说宗主好心收留的”“换别的宗门早赶了”。
嗡嗡声像苍蝇。
苏九儿面无表情，只低头看被踩住的扫帚。
风吹开她脸上几缕黑发。
瘦高个正好看见她的眼睛。紫的。像两块冰，没温度。
他后背一凉，退了一步。再看，黑发又垂下去了。
“孙哥，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孙海蹲下身，凑近苏九儿，“废物，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跪下磕三个头，叫声孙哥，以后见了我绕着走。第二 —— ”
他故意拉长声音等她问。
苏九儿没问。
孙海脸一沉：“第二，打断你的腿扔下山。选！”
苏九儿终于抬头。
黑发滑落。紫色眼睛盯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就是看着。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孙海莫名后背发紧。
旁边周明想上前，被人拉住：“别管闲事，孙海他叔是执事。”
苏九儿开口了。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吐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因为响。是因为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孙海愣了一瞬，脸涨红：“你他妈——”
他伸手抓她衣领。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苏九儿抬头看他。紫色眼睛的颜色好像深了一点。不是杀气，是一种“你碰我试试”的漠然。
孙海的手悬着，怎么也抓不下去。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苏九儿，是她身体里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东西。
“你……你……”
嘴唇哆嗦。
就在这时——
脑海炸开一个声音：“你就是九幽煞体？”
慵懒的，像刚睡醒。
苏九儿眼睫动了一下。没理会。弯腰抽出被踩的扫帚。
沙——沙——沙——
她又开始扫。从孙海身边走过，像走过一棵树。
孙海僵在原地，后背冷汗湿透。
废物而已。八年修为为零的废物。怕什么？
“孙哥？”瘦高个凑过来。
孙海回神，脸铁青。当着这么多人被一个废物吓住，以后怎么混？
“废物！”他咬牙，“你等着！”
苏九儿头没回。
“哦。”
一个字，轻飘飘，像落叶。
孙海脸色更难看了。想冲上去，腿不听使唤。
“走！”他一甩袖子，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明天老子让你好看！”
苏九儿还在扫。沙沙沙。
周明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边小声说：“九儿，孙海心眼小，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点。”
苏九儿扫帚顿了一下。“谢谢。”
然后继续。
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风大了，卷起落叶。
苏九儿放下扫帚，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细瘦。但刚才孙海伸手那一瞬，骨子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饿。不是对食物的饿。是对某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东西的饿。
“喂，小丫头，我跟你说话呢。”脑海声音又响，带不满，“你能不能理我？好歹我也是——”
苏九儿闭眼。声音消失。她把那扇门关了。
“你？！”声音炸了，“你能屏蔽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三百年前——”
苏九儿睁眼，紫色眸子平静。
“吵。”
拿起扫帚。
沙沙沙。
远处云天宗钟声响起。
脑海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声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喃喃道：“你就是九幽煞体？”
这一次是问句。带着期待，带着不安，带着三百年封印后第一次遇到同类的颤抖。
苏九儿没有回答。只是扫地。
一下，又一下。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