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一棵巨树长得格外扎眼。
周围普通的树不过十五丈出头,抬头还能望见完整的树冠。唯独它硬生生高出近一半,树梢几乎刺破林冠层。树干虬结粗糙,枝桠蛮横地向外伸展,暗绿的叶片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微光,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树底下终年阴沉沉的,风穿过枝叶只带出闷闷的沙沙声。鸟兽本能绕着走,从不靠近。
树心深处,一道沙哑疲惫的意识慢慢醒了过来。
"五百年了。"
安静了很久,又补了一句,更轻。
"……一棵树。"
枝桠想动,没动成。那股憋闷堵在意识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手动不了,脚动不了,连晃一下都费劲。"
过了好半天,那声音才稍微松快点:"还好能看见东西。要是连看都看不了……"
话没说完,不远处骤然炸起一阵尖锐的嘶吼,直接撕碎了林间的死寂。
克兰透过叶子缝隙望过去。一群魔兽正跟几头怪物打成一团。
魔兽的轮廓他一眼就认全了——皮毛脏乱的獠牙兽,脊背覆硬鳞的,撑着蝙蝠膜翼的。五百年来,这片林子里每一种低吼、每一道爪痕,他都烂熟于心。
但那些怪物,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四肢活像硬生生拼出来的,接缝处的青灰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动作歪歪扭扭,却招招凶狠。红通通的眼睛里全是嗜血的狠劲,爪子锋利得像刀。被魔兽撕咬也不退缩,被撞飞掀翻转眼又扑上来。断口翻开,里头的肌理瞧着说不出的古怪。
他的目光钉在那些怪物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不对劲。在林子里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厮杀的身影裹着腥气,混着尘土一路往林子东边退去,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原地只剩深深浅浅拖行的血痕。
克兰就这么看着,目光没动。直到最后一丝腥气被风搅散,才收回视线。
林间厮杀、魔兽互斗、草木枯荣。五百年的日常罢了。
林子重新沉进死寂里。
在他体内,树皮偶尔闪过转瞬即逝的淡蓝微光。极细微,从未被察觉。
然后,一股奇怪的力量猛地窜进了身体。
那股力量顺着树干的纹路飞速窜动,跟活的一样。粗糙的树皮上慢慢渗出淡蓝色的气,忽明忽暗,像林子里飘的萤火虫。又弱,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劲头。
他感觉到自己二十五丈高的树身正在往下缩。
树冠在退,地面在逼近。
"……怎么还缩水了?"
高度持续往下降。二十五丈,二十丈,十丈。粗壮的树干慢慢变细,那股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拽着他往人的样子变。树身上最粗的两根主枝褪掉糙皮,慢慢弯着伸展开,变成少年修长匀称的胳膊。深扎地底的根须尽数收回,脱离泥土,在末端收束成一双光脚。
不过片刻,矗立了五百年的巨树消失得干干净净。原地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形挺拔,肩背利落,冷白皮肤下肌肉线条干净分明。不壮,但有劲。腰腹劲瘦,四肢匀称修长。黑发蓬松利落,额前碎发轻垂。剑眉锋利,一双黑眼睛沉静里透着股鲜活。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下颌还带着少年青涩的弧度。赤身站在腐叶上,周身萦绕着没散尽的淡蓝微光。
克兰低头,看见了自己手的形状。
他愣愣地盯着那五根手指,像不认识似的。
攥拳。张开。再攥。
动作很慢,手指一根根活动,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砸在腐叶上。
他腿一软跪了下去,肩膀抖了半天,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全变了调。
活动手指,抬胳膊,扭脖子。每动一下,呼吸就更急一点。
"……终于能动了。"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跟自己说。
"我还以为……得等烂掉。"
他撑着地面,指尖深深抠进松软的落叶里,大口大口喘气。周围林子很静,只有他的喘息声。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稳下来,眼泪也收了回去。
克兰站起身,看向四周。这片困了他五百年的林子,每一棵树都认识。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顾不上赤身裸体,也不管前路有什么。先走。
他顺着魔兽和怪物离开的反方向,光脚踩过土地,一步步谨慎地往森林外围走。
这片林子极大,古树参天,藤蔓缠绕,普通人进来必迷路。但克兰不可能。五百年他天天俯瞰每一寸土地,哪里有荆棘、哪里有溪流、哪里藏着凶兽,心里门儿清。
走了大约六百丈,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钻进鼻子。
他停了一步循着气息往前看。地上散落着魔兽的断肢,还有一具断裂的人类尸体。
五百年,这种场面看太多了。胃里早就不会翻涌。
世上没有什么比动弹不得更折磨人。
尸体从腰腹处断裂,上半身不见踪影,只剩残破的下半身,腿上套着一条被撕咬得破烂不堪的裤子,沾满血污尘土。克兰蹲下身,把裤子从残尸上往下扯。手指还不太听使唤,动作笨拙生涩,光是扒下这条破布就多费了好几息功夫。
破破烂烂满是抓痕,好歹能遮住下身。他抖掉尘土血渍,直接穿上。刚系好裤腰——
"咚——咚——"
两声沉重的脚步砸落,地面微微震动。一股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克兰浑身汗毛猛地竖起,骤然回头。
一头体型庞大的巨熊立在不远处,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巨熊隐约嗅到他身上残留的莫名气息,浑身不适,心底本能生出几分忌惮。可极度的饥饿压过了不安,涎水顺着嘴角不停滴落。
四肢粗如石柱,深棕皮毛上爬满狰狞旧伤。喉咙里滚出低沉凶狠的吼声,一步步缓缓逼近。空气中的血腥味混着少年身上的气息,不断刺激着它的杀意。
越来越浓。
克兰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脑子里撞进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逃跑路线,也不是胜算——
他才刚站起来。
用这双手攥过拳,用这双膝盖跪过地,用自己的脚踩在这片泥土上。那些感觉还在指尖和关节里,发涩,发疼,真实得不像话。
他才动了不到一刻钟。
绝不能再回到那种动弹不得的日子里去。宁可死在这儿,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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