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还在逼近,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闷响。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贪婪,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饿了?
克兰扫了一眼脚边那具残缺的尸体。
行。
弯腰攥紧尸身脚踝,手臂发力——这具新身体的关节还带着刚化形的生涩,力道传递差了一线,但还是将那沉重的躯壳径直掷到巨熊身前。尸体砸在腐叶上,闷响一声。
“吃。”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意思是明确的——吃掉它,然后滚。
巨熊低下头,鼻尖在尸身上反复嗅闻。粗浊的气息喷在腐叶上,扬起细碎尘屑。
克兰站着没动,等它吃完离开。
可巨熊抬起了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重新锁定了他,贪婪和凶戾半分没减——却没动。四肢钉在原地,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
不满足。那具尸体不够。
克兰心里一沉。
没底。刚化形的身体,力量、速度、能扛多少伤害,全是未知数。对面这头熊光看体型就知道不好惹,一身旧伤说明是从厮杀堆里活下来的狠角。真要打起来,没把握。
所以扔出尸体,试探它的反应。叼走尸体离开,这事就完了。
但没走。
麻烦了。
不能让它看出来。
面色沉下来。心底的虚被一寸寸压到最底层。黑眸凝起厉色,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冷硬。
“不要不知足。”
没有提高声音,没有多余动作。纹丝未动,呼吸刻意压得平稳。在装——装得笃定,装得不怵,装得像随时可以动手。
后颈有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它在试探。身上有伤,也不敢确定能不能拿下。所以吼,呲牙,逼近——装的。想看退,想看怕。
那就看谁先装不下去。
巨熊呲了呲牙,喉咙里滚出更低的咆哮。但前爪不自觉地往后蹭了半寸。
捕捉到了。也在掂量。
两道沉默对视的目光像绷紧的弦,都在等对方先动,先露底。空气凝住了,腐叶上的血腥气还在弥漫。
对峙片刻,巨熊的鼻翼翕动着,呼噜声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眼睛还死死盯着少年,但那份攻击的锐气在一点点松动。
在犹豫。
克兰纹丝不动。心跳捶得胸腔发闷,脸上不挂。
巨熊低吼一声,前爪又往后挪了半步。浑身的凶气还没散,但显然在挣扎——退,不甘心;扑,不敢赌。那颗被饥饿驱使的脑袋,和身体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正在打架。
就在这迟疑的间隙——
就是现在。
脚下踏过腐叶,身形疾冲而出。
巨熊被这突然启动打得措手不及——本以为这少年会等自己退,等自己让开路。但对方反而在犹豫的关口抢先攻了上来。被激怒的凶性瞬间压过迟疑,一声震彻林间的咆哮炸开,庞大身躯如小山般碾压过来。浓重腥膻气扑面而至,空气都像被这股凶戾气场压得凝滞。
转瞬已至巨熊身前。凶兽裹挟劲风的利爪轰然拍落,不及躲闪,横起小臂硬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林间炸开,巨力顺着手臂席卷全身,骨骼隐隐作痛,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这具新身体扛住了,但也踉跄后退半步,小臂麻木酸胀,痛感阵阵蔓延。说实话,没想到这么能扛。
不等巨熊收回利爪,顺势拧身,攥紧右拳,借着周身力道狠狠砸向那道未愈的伤口。
又是一声闷响,巨熊身躯猛地一颤,接连后退数步,脚下泥土深陷。伤口鲜血喷涌,痛苦的嘶吼划破林间。
右臂也不好受。拳头像砸在石头上,整条手臂僵硬发麻,指尖渐渐失去知觉,钻心的痛顺着经脉蔓延。不敢松懈,死死盯着巨熊的动向。
巨熊暴怒至极,巨口大张,喉咙间滚出低沉的咆哮。一团莹白光晕在口中飞速凝聚,浓郁的魔力波动四散开来。
心头一紧,正要侧身躲闪——就在这极近的距离内,那团白光骤然诡异消散。
一丝诧异掠过。来不及细想。
生死一线,不容迟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再度冲上前,拳头依旧朝伤口袭去。但这次巨熊已有防备,粗壮利爪猛地挥出,重重拍在胸口。
闷响炸开。胸口剧痛如被巨石轰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出去,拉开老远一段距离,重重撞在粗壮的古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枯叶簌簌而落。浑身发麻,每一次喘息都扯着钝痛,一时难以起身。
巨熊见状再次催动魔力。莹白光晕飞速成形,一道刺眼的白光柱轰然扫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焦枯,气息骇人。
来不及多想,本能抓过身边一根粗壮枯枝抵挡。指尖触及枝干的刹那,一股温润奇异的力量自体内涌出,顺着指尖汇入枯枝——那根普通枯木瞬间泛起淡淡的绿色光晕,自然魔力缓缓流淌。
“轰——”
白光柱与绿光轰然碰撞,冲击波向四周荡开,树木晃动,枝叶乱颤。片刻后白光散尽,绿芒渐渐淡去。握着枯枝微微喘息,心底震了一下,但没空深究这股力量的由来。
那头巨熊,放完这一击已是强弩之末。腹部伤口血流不止,四肢微微发颤,浑身凶戾之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恐惧。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逃。
这是最后的机会。强撑着起身,握紧枯枝,脚步踉跄却沉稳地追上前。趁巨熊转身的空隙,将枯枝狠狠刺入它腹部的伤口。
没能一击毙命。
巨熊发出凄厉至极的嘶吼,庞大身躯疯狂扭动,垂死的力量大得惊人。一只粗壮的爪子反手挥过来,擦过侧肋,撕开几道血痕。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甩得往旁边倒——但右手紧攥着那根枯枝,借着倒下的体重,硬生生把枯枝压进了更深处。
嘶吼戛然而止。庞大身躯晃了晃,重重倒地。
地面一震。
四肢抽搐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瘫坐在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喘气。右手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骨节僵硬发白,一时半会儿松不开。
浑身酸痛。胸口闷疼。侧肋火烧一样。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张开。还有点抖,但能动。
刚化形就撞上这种东西,真够呛。
坐在地上歇了几息,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