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夕,三十二岁,前世是互联网大厂的商务总监。
我死于一桩非常可笑的工伤——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然后再也没有醒。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对那位老板说三个字:涨工资。
如果非要在这三个字前面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每年都涨。
但此刻,林夕正站在一座破败不堪的不知名建筑里。
准确地说,是废墟。
房顶已经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损的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正前方那尊三米高的女神雕像…当然,它也塌了一半。
女神的半张脸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五官,剩下那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殿堂。
整个空间只有一根蜡烛还在顽强燃烧,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把林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得不太正常,指甲干干净净。
不是林夕前世那双敲了十年键盘、无名指上永远有一块笔茧的手。
确认完毕。我死了。然后我又活了。
“我的信徒——”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像教堂的管风琴被按住了最低音的那个键。
空气中那根蜡烛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没有灭。
林夕转过身。
一个女人从虚空里一步跨出。
黑色的长发垂到脚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紫色的眼眸里映着那根蜡烛的火苗,像深潭底部唯一的光。
她穿着层层叠叠的黑纱长裙,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暗气息——那些黑雾像活物一样在她身侧缓缓流转,偶尔掠过她的脸颊,又迅速退开。
她很高。林夕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吾是被遗忘的古神·艾拉,”她的声音神圣不可侵犯,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留下微弱的回响,“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踏足此地的信徒。”
她微微低头,紫眸凝视着林夕。
“如果你愿意给予吾纯粹的信仰,吾必赐予你无上的力量、永恒的庇护、与——”
“等等。”
林夕举起手。
艾拉的话断在半截。她的嘴唇还保持着下一个字的形状,但声音已经停了。
像是一台运行了三千年的精密机器突然卡壳了。
“你是说,”林夕确认道,“你是神?”
“古神,”她纠正林夕,“被遗忘的古神·艾拉。”
“好的,艾拉小姐。”林夕把手放下来,环顾了一圈这座塌了半边的神殿,“你这神殿多久没修缮了?”
艾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预设的对话流程里。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回忆。
“……一千八百多年。”
“信徒呢?”
“……”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些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悄悄往回收了一点,像被戳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林夕明白了。
一个破产的神。没有神殿修缮预算,没有信徒基本盘,甚至连个扫地的人都没有。
三千年来第一个上门的人,正站在她面前的自己。
前世三十多年的职场本能在这一刻被全面激活。免费的东西最贵。
这个神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像投资人看韭菜。
“这样,”林夕从神殿角落里捡起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原本写着什么末日预言,他没仔细看,直接翻到背面,“我们先签个合同。”
艾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什么?”
“合同。劳动协议,你们这应该叫契约文书。”林夕从前世的公文包里摸出一支笔。
“甲方:远古邪神·艾拉。乙方:最后一名信徒·林夕。
条款一:劳动报酬。
乙方每月为甲方获取信仰值不低于一万单位,甲方承诺给予乙方的神力不低于——”
“等等。”艾拉打断了林夕。
林夕没有停:
“条款二:试用期。
乙方享有一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内双方均有权终止合同。试用期未达成KPI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艾拉的声音拔高了。那些黑雾猛地向外扩散了一圈,又迅速收回来,像一只炸毛的猫把自己舔平。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威压,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那根蜡烛的火苗剧烈地晃动,几乎要灭。
“你是吾的信徒,”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的信仰是纯粹的,是无条件的,是——”
“信仰不值钱。”
林夕抬起头,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紫眸。
艾拉停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三千年没有信徒吗?”林夕把那张纸拍在神像底座的裂缝上,用笔尖点了点第一行条款,“因为你的商业模式是错的。”
艾拉没有说话。
林夕以为她会反驳,或者生气,或者把林夕变成神殿里第二根蜡烛。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那双紫色的眼睛专注而沉默地看着林夕——像一个从来没被质疑过的学生,第一次听见了一句课本上没有的话。
“以前的信徒怎么信仰你?”林夕问。
“……他们向吾祈祷,”艾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在黑夜中迷途时呼唤吾的名字。吾为他们点灯。吾为他们提供庇护。”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圣廷断了他们的信仰渠道。吾的信徒们在几十年内相继——离开了吾。”
她说“离开”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烛火还是晃了一下。
林夕没有追问。
“旧模式是单方面的,”林夕把笔转了个方向,递给她。
“信徒给你信仰,你给信徒庇护。看起来很公平,对吧?
但是,这个链条里没有任何增长点。一旦有人切断你的渠道,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夕指了指纸上刚写下的第四条款。
“新模式是这样的:你给我神力,我帮你经营。
我先把你的形象包装出去——短视频、直播、线下粉丝见面会。
信仰值不再是单纯的祈祷,而是关注、讨论、情感投入、品牌忠诚度。
每一条评论,每一次转发,每一个因为你而多停留三秒的人——他们都是你的信徒。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艾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跟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大龄女青年讲现代营销学。
然后她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直播,”她的语气依然神圣不可侵犯,但每一个字都放慢了一点,“是什么新的祭祀仪式吗?”
林夕差点没绷住。
“是的,”林夕面无表情地说,“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祭祀仪式。
需要你对着一个叫手机的法器,向全大陆的信徒展示你的神力。”
“听起来……规模很大。”
“相当大。一个视频爆了,一晚上能涨十万信众。”
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神圣的亮——是发现了什么新东西的时候,瞳孔会轻微扩张的本能反应。
那根蜡烛的火苗突然蹿高了半寸。
“……吾签。”她说。
她接过笔,弯下腰,在那张泛黄的末日预言纸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很好看。不像一个荒废了一千八百年的神写出来的笔画。
“那么,”她把笔递还给林夕,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夕的手背。
她的指尖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死物的冷。
“契约已立。你现在的身份是——”
“你的经纪人。”
“经纪人是什么?”
“就是负责把你从破产神祇变成全大陆顶流的人。”
艾拉沉默了一息。
“这个词从未被记录在任何神典中。”
“没关系,”林夕把合同对折,收进口袋,“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新教义第一条了。”
艾拉没有再说话。她侧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座半塌的雕像上。
神像上女神的半张脸已经看不清五官了,但剩下的那只眼睛依然在安静地注视着这座空无一人的殿堂。
蜡烛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因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