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签订后的第二天，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挂牌成立。
“成立”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林夕把神殿偏殿收拾干净，从废墟里捡了块还能看出木头形状的板子，用炭笔在上面写了“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大字，然后挂在了神殿正门上方。
艾拉站在门外，仰头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
“为什叫深渊娱乐，”她问，“吾的神职是黑夜与庇护。”
“因为深渊听起来比黑夜酷，”林夕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炭笔，“品牌调性。你的名字不够吓人。”
“我为什么要吓人？”
“你不吓人，圣廷为什么要怕你？圣廷不怕你，你的二创视频就不会被禁。
二创不被禁，你的话题度就上不去。这是一个完整的传播闭环。”
艾拉沉默了。
她最近沉默的频率明显上升了。不是以前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沉默——更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门外语课，每个词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变成一堆乱码。
“好了，”林夕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签好的合同，在条款二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你我之间的股权比例是：甲方（艾拉）占股51%，乙方（林夕）占股49%。
等融到第一轮信仰值之后，我们再设期权池。”
“期权是什么？”
“就是给未来员工发工资的池子。”
“我们有未来的员工？”
“现在没有。但快了。”
林夕把合同折好放回去，然后从偏殿角落里拖出一个他花了整整一天半时间拼凑起来的“设备”。
一台用神殿废墟里翻出来的魔法晶石、半根废弃法杖的核心碎片、和他在镇子上用一枚金币（从神像底座底下翻出来的，大概是上一批信徒留下的香火钱）换来的旧式魔力通讯器拼在一起的玩意儿。
它长得实在不像任何正经设备。一堆五颜六色的线缆被他用树胶粘在一块裂了缝的石板上。
中间嵌着那块魔力晶石，晶石正上方悬浮着一个巴掌大的投影光屏。
这是林夕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的最接近“手机”的东西。
魔力通讯器可以录制和播放影像，而林夕在它的基础上加装了一个简易的直播法阵。
“这叫直播套装，”林夕把石板端起来，对准艾拉，“现在开始我们拍第一条短视频。”
“短视频是什么？”
“就是很短的视频。”
“……解释和没解释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站好。”
艾拉下意识站直了身体。那些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条件反射地向外扩了一圈，然后又慢慢收回。
她看着悬浮在林夕身前那块小小的投影光屏，紫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被撬开了一条缝。
“这个东西，”她说，“我好像见过。很久以前。”
“通讯器？”
“不。影像法阵。在三千年前的弥撒典礼上，高阶祭司们会用水晶球投射神的面容。”她顿了顿，“我那颗水晶球的直径是十二寸。”
“现在这个只有三寸，”林夕把石板举高了一些，“将就一下。等你粉丝破十万了，我给你换个大屏的。”
光屏亮了起来。
艾拉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黑发如瀑垂落，紫眸在光线下泛着幽光，周身缠绕着层层黑雾。
她安静地站在神殿残垣的背景下，破碎的月光从穹顶裂缝中洒在她肩头。
“……好看。”林夕说。
这是实话。
艾拉的脸不是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好看。她的五官有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静感，像从千年古画中走出来的人，身上还带着画笔没来得及描摹完的阴影。
尤其是那双眼睛——当她不说话、只是安静注视着镜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比这个神殿更古老的东西。
“什么叫好看？”
“就是观众看到你会下意识停住大拇指。”
“……听不懂。”她说。
“没关系。你现在只需要对着镜头说三句话。第一句：大家好。第二句：我是艾拉。第三句：从今天开始，我会在深渊娱乐官方账号分享我的日常。”
艾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猛地缩到紧贴着手臂的位置，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把尾巴夹在腿间。
“我……”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我需要对谁说话？”
“镜头。就这块晶石。”
“有多少人会看到？”
“目前——”林夕看了眼后台数据，那块魔力晶石上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零。你还没发第一条视频。”
“那我说给谁听？”
“说给未来的信徒。”
艾拉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黑雾缓缓向外舒展开来。
“大家好，”她面向镜头，声音依然带着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语调，“我是艾拉。”
她停住了。第三句怎么都说不出来。
等了片刻，她侧头看我，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接下来是什么？”
“分享日常。”
“什么是日常？”
林夕又一次差点没绷住。
“日常就是你平时做什么。比如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你早上吃了什么？”
“……不需要进食。”
“那你平时做什么？”
“沉睡。等待。守护黑夜。”
林夕端着石板的手略微一沉。这确实不太适合做成短视频。
“这样，”林夕把石板重新定位在她面前。
“你刚才说“守护黑夜”的时候，眼睛往下垂了一下，那个镜头感就很好。
我们换个方案。你就保持现在这个姿势，然后说一句话。”
“什么话？”
林夕想了想。
“就说：‘你好。我是艾拉。黑夜终将庇护每一个失途的旅人。’”
艾拉的目光从镜头移到了林夕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紫眸里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太快了，快到林夕甚至来不及捕捉。
“……好。”她说。
她面向镜头。黑雾在她身后缓缓展开，像一对无形的翅膀。
破碎的穹顶，半塌的神像，摇曳的烛火，和一位站在废墟中央的古神。
“你好。我是艾拉。”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威胁腔——是她真正的嗓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
“黑夜终将庇护每一个失途的旅人。”
光屏闪烁了一下。录制结束。
林夕低头回放了一遍。
三秒钟的沉默。
“爆款。”他说。
“爆款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会看到。”
“多少人？”
林夕看了眼那条视频的数据面板。目前是零播放。零赞。零评论。这个被遗忘的古神账号，连一个活着的粉丝都没有。
“很快会有第一个的。”林夕说。
艾拉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站在原地，身边的光线缓缓暗下来。月亮已经爬到穹顶正上方了。破碎的光斑洒在她脚边，像一地碎银。
她忽然开口了。
“林夕。”
“嗯？”
“你说的那些人——那些看短视频的凡人，”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他们真的会在屏幕前停下来吗？”
“会。”
“为什么？”
林夕放下石板。
“因为你好看。因为你的声音好听。因为你说的那句话足够真，真诚到让人后背发凉。”他说，“但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第一万个人停下来的时候，你还会不会记得第一个人。”
艾拉看着林夕。那双紫色的眼睛安静如渊。
“会。”她说。
“嗯？”
“我会记得。”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自然事实。她说完就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那块正对着斑驳神像的光屏。
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放松了。那些缠绕在身侧的黑雾微微朝林夕这边偏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像一株种了三千年没见过光的植物，第一次被滴了一滴水。
林夕重新举起石板：“休息结束。下一条。这次我们加个话题标签——#古神的日常。”
“#是什么？”
“就是一种能让你被更多人看到的符号。”
艾拉没有追问。她重新面向那块小小的光屏。
这一次，她不需要林夕说“开始”。
她对着镜头微微侧头，紫眸中映着烛火。
一道黑雾从她身后缓缓流淌而出。它原本是会吓到人的——庞大、幽暗、带着不可名状的威压。
但在那一秒的镜头画面里，它只是安静地、柔顺地、像收起了所有暴烈的巨兽那样，轻轻触碰了一下悬浮在空中的魔力晶石。
光屏又闪了一下。
系统弹出了两条新提示。第一个是“录制成功”。第二个——
播放量：1。
“有了。”林夕说。
艾拉低头看着那块光屏上那个小小的数字。她的表情被屏幕背光照亮，看不太清楚。
“……这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系统不显示单次播放的用户。”
她沉默了片刻。
“下一个。”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