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月影在签约后的第三天早晨准时出现在神殿门口。
准时到什么程度呢——玛格丽特刚把门闩拉开，她就站在门外，一只手抬在半空中，还没敲下去。
银白色长发今天没有披散，而是编成了一条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肩。深绿色斗篷换成了更轻便的短款外套，但领口那枚月牙胸针依然别在原位。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林夕回应。
“现在是早晨七点整，”玛格丽特看了一眼通讯器，“比约定时间提前三十分钟。”
“我知道，”薇尔莉特走进偏殿，把外套挂在门边那个我刚钉上去的木钩上——那个木钩本来是用来挂抹布的，“提前到场是我方的习惯。这样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在正式工作开始之前检查所有细节。”
她走向偏殿中央的那张二手木桌，放下一个皮质文件袋，从中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纸，依次排开。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到不需要任何调整——文件摆放的角度、间距、朝向，全是统一标准。
“代言合同正本，一式两份，已按约定填写完毕。代言费首期款支付凭证，已由月影家族财务处盖章。
首支合作视频的创意说明，目前只写了框架，今天需要和你们确认后再细化。另外——这是品控标准清单。”
她把最后一张纸推到桌子正中央。林夕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手写的表格，每一栏都用绿色墨水标注了具体要求。
画面构图：主播面部占比不超过三分之一，背景需保留神殿标志性元素。
灯光色温：需与精灵族品牌色系保持一致，月光白为基准，偏差不得超过十五度。
声音：主播人声清晰度优先，背景音不得超过主音轨的百分之三十。
时长：最短三十秒，最长九十秒。
末尾用一行更小的字写着：以上标准引用自精灵族对外贸易品控条例第三版第七条，但根据本合作实际情况已做适度调整。
“这个色温偏差十五度，”林夕说，“你打算怎么测量？”
薇尔莉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水晶棱镜，放在桌上。镜面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色温校准棱镜。这是我自己调的，基准色是月影精灵圣殿穹顶的月光色。每次拍摄前用它校准光源，偏差超过五度就会变色。”
“……”
“你们先看一下合同正本，确认无误后签字。首期款今天就可以汇入你们提供的账户。”她顿了顿，“你们有对公账户吗？”
“目前没有。”
“那就直接打到公司名下。”
“公司也没有银行账户。”
薇尔莉特的笑容停顿了零点五秒。
“那么，之前支付给主播的代言费是打到哪里的？”
“我们还没发过工资，”林夕说，“目前的结算方式是包吃包住。”
玛格丽特在旁边补了一句：“茶水免费续杯。”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薇尔莉特并没有皱眉——她的职业素养不允许自己在新合作伙伴面前露出太多情绪——但她的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口的月牙胸针，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依然优雅得体，“深渊娱乐目前没有对公账户，没有正式薪酬体系，没有固定资产登记——你们唯一有的是一个营业执照？”
“营业执照还在审核中，”玛格丽特说。
“……还在审核中？”
“审核周期通常为七到十个工作日。今天是第四天。”
林夕清楚地看到她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用指尖把那颗水晶棱镜重新摆正，动作明显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我明白了，”薇尔莉特说，“在我方付款之前，是否需要先协助贵公司建立一个基本的财务账户？这不是合同约定的义务，纯粹是基于合作顺利推进的考虑。”
“非常感谢，”林夕说，“但账户的事我们可以自己处理。首期款可以先支付到——”
“我个人的账户，”艾拉从铜镜前转过身来，“三千年前我在帝国中央银行有一个账户。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她站在铜镜前，手里还攥着那面被她擦拭过无数遍的小铜镜，黑雾在身后缓缓流转。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早上起来说“今天的茶我自己泡”时一样。
“帝国中央银行，”玛格丽特慢慢重复了一遍，“在神陨之变后第一百年就倒闭了。现在的货币体系由圣廷财政厅和三大商会联合管理。”
“那就不在了。”艾拉说。她没有失望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
她只是继续看着薇尔莉特：“你祖母有没有说过——当年她把灯还给我的时候，是把灯放在哪里的？”
薇尔莉特愣了一下。她手里还拿着那份品控标准清单，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神殿门口的台阶。右数第三级。”
“那个台阶还在，”艾拉说，“上面有一道裂纹。”
然后她转向林夕：“林夕。第三级台阶下面，有一个旧木盒。里面应该还有一些东西。”
林夕看了她一眼，走出去。神殿正门口的台阶，右数第三级，确实有一道裂纹。
他蹲下来，手指摸到台阶下方一个被苔藓覆盖的凹槽。里面有个木盒子，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略长一些。
木头已经旧得发黑，但居然没朽，大概是被台阶挡住了千年风雨。
林夕把它拿出来，带回偏殿，放在桌上。
艾拉没有立即打开它，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盒盖。那些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悄然缩到手边，像在小心翼翼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是信徒们留下的，”她说，“不是供奉——是寄存。他们在逃难之前，把自己最贵重的东西留在了这里。他们说，等回来的时候再来取。”
她打开了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干草，已经脆得发黄。干草上散落着一些小物件——几枚古旧的金币，一枚磨得光滑的戒指，一把断掉的铜钥匙，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金币的成色很好，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枚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简单的素圈。上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用针尖刻的。
玛格丽特微微俯身，念出了那行字：“给艾拉——谢谢你的灯。”
艾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枚戒指托在手心里。过了很久，她轻轻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这些够开户吗？”
林夕低头估算了一下那几枚金币的价值。帝国时代的古金币，按现在的收藏市场行情，一枚大概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
“够。”林夕说。
“那就用这些。剩下的——买一个灯罩。”她的声音很轻，“神殿里那根蜡烛总是被风吹灭。”
偏殿里很安静。薇尔莉特低下了头。然后她把她那份品控标准清单翻到背面，用绿色墨水写了一行字。
林夕瞥了一眼——“品控标准新增一条：所有视频画面内必须出现至少一盏灯。由我方提供。”
“这是我私人的附加条件，不计入合同条款，”她说，声音依然优雅得体，但鼻音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作为月影家族现任长老，我有义务确保品牌合作方的标志性元素得到充分展示。”
玛格丽特看着她，也翻开了自己的记事板，在“固定资产采购清单”那一页写了四个字：灯罩一个。
然后在括号里备注：（不需要从首期款里扣）。她用笔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加号。
窗外清晨的阳光越过枯树的枝头洒进神殿，照在那只旧木盒上。干草的气味很淡，混着古旧木头特有的味道，安静地弥散在偏殿的每一个角落。
艾拉把盒子重新盖好，把它放在桌子正中央——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光屏的镜头范围内。
“你刚才说，”她看向薇尔莉特，“品控标准要求背景保留神殿标志性元素。这个盒子算不算？”
薇尔莉特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发黑但依然完好的旧木盒。她的祖母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个台阶下面埋着这么多东西。但她的祖母告诉过她，灯不会灭。
“非常算，”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