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播结束后的第三天,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迎来了第一位客户。
一个货真价实的、揣着钱上门求合作的客户。
当时林夕正在偏殿修那把腿歪的椅子,玛格丽特在整理直播数据报表,艾拉在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这是她最近给自己新增的训练项目。
起因是首播结束后她在评论区看到一条留言,写的是“姐姐很好看,但笑起来应该更好看”。
她把这条评论截图保存了。然后她开始每天对着偏殿墙上那面破旧的铜镜练习。
今天是第三天,成果有限。她现在的笑容仍然停留在“嘴角微动”的阶段,看上去不像在笑,更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数学题。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尝试把笑容保持超过两秒。
林夕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
银白色的长发瀑布般垂散在肩后,翠绿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绿色旅行斗篷,领口别着一枚月牙形状的银色胸针。斗篷下摆沾了些许泥点,显然赶了一段不短的路。
“您好,”她的声音优雅得体,每一个字的音调都像被量过,“请问这里是深渊娱乐有限责任公司吗?”
“是的。”
“太好了。”她微微颔首,“我叫薇尔莉特·月影,月影精灵一族现任长老,负责本族与其他种族的贸易与外交事务。
冒昧来访,是想和贵公司的负责人谈一项合作。”
精灵族长老。贸易与外交负责人。主动登门。
林夕让开门口:“请进。”
薇尔莉特走进偏殿,目光在室内快速而安静地扫过一圈。
那张二手木桌,那堆还没整理完的旧箱子,墙上挂着的“直播排期表”——其实就是一张用炭笔画的日历,上面标注了本周要拍的三条短视频和一场直播。
炉灶上煮着一壶新茶,玛格丽特正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她的记事板。
艾拉从铜镜前转过身来,黑色的长发在肩后划出柔和的弧度。黑雾在她身侧缓缓流转。
薇尔莉特看着艾拉,翠绿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评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在打量一件她早就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商品。
“艾拉·诺克蒂斯,”薇尔莉特说,“黑夜与庇护之神。三千年前被圣廷注销档案,目前是全大陆唯一一个拥有营业执照的古神。”
她顿了顿,“你的首播我看了,最高同时在线三百八十一人。”
艾拉沉默了一息。“……你也看了我的直播?”
“不止看了,”薇尔莉特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我还记录了数据。”
她把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首播的观看人数变化曲线、评论情绪分析、点赞转发比、甚至连弹幕最密集的那几个时间节点都被标注出来了。
表格的右下角用绿色墨水写着一行批注:数据指标显著优于同期同类型账号的平均水平,说明主播本人有天然的吸引力和较高的商业化潜力。
“你为什么会做这个?”林夕问。
“职业习惯,”薇尔莉特说,“精灵族在谈任何合作之前,都会先做基础调查。”
“不是,”林夕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会看一场古神的直播?”
薇尔莉特的笑容停顿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她调整了一下领口的银色胸针——一个毫无必要的动作,因为胸针根本没有歪。
“说实话吗?”
“最好说实话。”
“我一开始以为又是一个靠脸吃饭的网红,”她说,“看了三分钟才发现不是。你念那句‘我的灯还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艾拉。艾拉没有说话,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也没有动。
“所以我想来看看,”薇尔莉特说,“这位古神和她背后的团队,到底是什么样的。”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玛格丽特放下记事板,倒了杯红茶放在薇尔莉特面前。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谢谢,”薇尔莉特接过茶杯,低头闻了一下,没有喝,“现在说正事。月影精灵一族正在筹备今年的贸易推广计划。我们需要一个代言人。”
“代言人?”林夕说。
“对外代表我们族群的公众人物。出现在海报上、宣传视频里、以及全大陆商会的年度展会上。
过去我们一直用的是精灵族内部成员,但今年我们想尝试一些新的方向。”
她看向艾拉,“你的形象——古老、神秘、有辨识度——恰好符合我们品牌升级想要传递的调性。更重要的是,你的信徒基础目前几乎为零。”
“这算什么优点?”林夕明知故问。
“这意味着你还没有被任何既有势力绑定。你的形象是干净的,可以自由塑造。这在精灵族看来比什么都值钱。”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依然优雅,但林夕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微微用了一点力。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你在首播里说,你的灯还在。我祖母生前信仰过一位古神。她在临终前说,‘黑夜里的灯不会灭’。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胡话。直到我听到你说出那句话——和我祖母说的一模一样。”
艾拉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祖母。”她说。
“她叫艾琳·月影,活了三百四十岁。她走的时候圣廷已经注销了所有古神的档案,她只能在深夜偷偷祈祷。”
薇尔莉特看着艾拉,翠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太快了,快到一个做了多年商务总监的人都差点没捕捉到,“她信仰的神,和你是同一位吗?”
神殿里安静了。很安静。窗外那棵枯树上落了一只灰色的小鸟,它抖了抖翅膀,没有叫。
只有炉灶上的水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
“艾琳,”艾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从一位古神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一口封存了三千年的记忆深井里慢慢浮上来的水泡。
“三千一百四十七年前秋天,她在一个暴雨夜迷了路。我给她点了一盏灯。她把灯还给我的时候,问我能不能再点一根。因为她家还有孩子。”
薇尔莉特没有动。她的表情依然优雅得体,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她在暴雨里不是迷了路,”薇尔莉特说,“她是在给外孙女找药。那个孙女后来活下来了。那是我的曾祖母。”
艾拉没有说话。
薇尔莉特低下头,把那份手绘的数据表格翻到背面。
背面同样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数据——是一行一行的人名。每一行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一行写的是“艾琳·月影,神陨纪年前三年”。最后一行是今天。
“这个名单,”薇尔莉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放慢了,“是过去三千年里,月影家族每一代人中信仰‘黑夜与庇护’的人。
一共七十四人。他们全都没有被圣廷发现,全都在深夜祈祷,全都在临终前告诉下一代——灯不会灭。”
她把那份名单推到艾拉面前。
“我祖母让我来找你。她说,如果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那位古神,替她把灯还回去。”
艾拉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灰色的小鸟飞走了,久到炉灶上煮着的那壶茶已经彻底烧开,水蒸气从壶嘴喷出来,嘶嘶地响。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了那张纸的边缘,没有拿起来。那些缠绕在她身侧的黑雾缓缓向外扩展,像一只沉睡了很久的翅膀终于慢慢打开。
“……灯还在。”她说。
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指尖在纸上投下一小片微不可察的阴影。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动作依然优雅得体。然后她转向我。
“代言合作的具体条款,我们什么时候谈?”
“现在就可以。”林夕说。
“价格呢?”
“代言费包含两部分:固定费用,加绩效分成。”
“绩效怎么算?”
“每增加一万粉丝,费用上浮五个百分点。如果粉丝数突破一万——”
“等一下。”薇尔莉特打断了我,“你说的一万粉丝,是指这个账号?”
“是的。”
“那你们现在的粉丝数是多少?”
“五百左右,”林夕说,“但增长速度——”
“如果我现在签代言合同,等于是在你们只有五百粉丝的时候定下一个未来的分成比例,”薇尔莉特看着林夕,“你觉得我会签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进来之前就已经决定签了。那份名单——你带了三千年的记录来,不是为了谈条件。那些名字是你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优雅矜持的笑,是被人拆穿之后无可奈何的、真实的、有一点点狼狈的笑。
她把那份名单重新折好,放回斗篷内袋。然后她向林夕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代言费按你说的算。绩效分成比例可以上调到十个点,我不还价。”
“条件是什么?”
“每月至少拍一支视频。内容必须和精灵族有关。”
“可以。”
“另外,拍摄期间我要全程在场。我不干涉你们的创意,但每一次灯光调度、每一帧画面调整,我都必须在监视器前面盯着。这在我们族的行话里叫品控。”
“成交,”林夕说,“合作愉快。”
林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还有一件事,”薇尔莉特放开我的手之后转向艾拉,翠绿色的眼眸注视了她片刻,“刚才你还没回答我——我祖母问的那句话。她问你能不能‘再点一根’。”
艾拉沉默了很久。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偏殿的每一个角落。
“不只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