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保健室的学姐

作者:归缡 更新时间:2026/5/13 23:19:12 字数:4563

四月一日的阳光,有一种说不出的假。

我站在镜海学园正门前,看着樱花花瓣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制服肩章上。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有点干枯,像被人从树枝上硬扯下来扔在空气里。天空很蓝,蓝到让人觉得那不是天,是一块涂了颜色的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左手在发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半指手套,从入学第一天就戴着,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摘下来过。手套下的手指很安静,没有发抖。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像是错觉。

“早上好,白夜君。”

我回头。没人。只有几个一年级生抱着书包往教学楼跑,鞋底在石板路上啪啪响。刚才那个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像贴在我耳边说的。但周围没有任何人靠近我。

校门口的人流在身后进进出出。我站在原地,看着教学楼那扇反光的玻璃门,突然间觉得自己不是走进校门,而是走进一个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场景。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也很没道理。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掉,然后迈开步子。

二年A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尽头。我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半班人在了,几个女生在窗边讨论昨天晚上的灵灾新闻,男生那边在传阅一本战斗写真集,封面上是一个穿改造制服的女孩子,拳头上缠着发光的绷带。

“辉光姬的写真集?你从哪搞来的——”

“嘘。这可是未公开的战斗抓拍。这个叫鬼头什么来着?”

“鬼头红叶。格斗部出身,上次一个人干掉了一整只灵灾。”

“好帅。”

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吱嘎。那些讨论辉光姬的男生没往我这边看,他们从来不看我。我在班上的存在感和窗台上的灰差不多——打扫的时候不会有人想起来,不打扫也不会有人发现。

但今天有人看我。

我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后颈上。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注视——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转头,视线穿过半个教室,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转学生的空位。

今天那张桌子上坐了一个女生。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裙子标准长度,头发标准长度,颜色是标准的黑。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刘海遮住大半张脸。从我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速度很快,像是在抄写什么。

她突然停了笔。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恰好看向这个方向。

我把头转回去。

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反应。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知道有什么即将发生。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村田老师夹着一叠打印材料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今天的安排:“今天保健室需要各班交体检回执。A班的截止时间是午休前。谁还没交?”

几个学生稀稀拉拉举了手。我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那张回执还在书包底层压着。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提前交。

“没交的现在去保健室交一下。”村田老师说,视线扫过我,“白夜,你也去。”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对折的回执单,起身走出教室。走廊很安静,其他班还在上课。我的鞋底在走廊地板上踩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还是显得过于响。

保健室在一楼东侧,靠着中庭。我第一次来这个学园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它显眼,而是因为它旁边有一棵特别大的樱花树。花期过了,树枝上只剩零星的几片残瓣。

保健室的门上挂着一块名牌——“日下部圣”。烫金的字体有些褪色。

我敲了两下门。

“请进。”门内传来的声音和刚才那句“早上好”的语调很像——温柔、轻缓,尾音微微上扬。

我推开门。

保健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是某种更温和的东西——像是薰衣草和甘草混合在一起煮过的味道。窗帘半拉着,午前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诊察床边铺成一道斜斜的光带。

一个女生正站在药品柜前整理药瓶。

她背对着我,蜂蜜色的长发编成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肩上。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肩线柔和,白大褂下是标准的三年级女生制服——裙子比大多数三年级生更长两厘米,整齐到让人觉得那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转过身来。

然后她笑了。

“你是今天第一个来的。哪里不舒服?”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特别——虽然她确实长得好看。五官精致但不尖锐,瞳色是温柔的浅褐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练习过的。也不是因为她的声音,虽然那声音确实像她煮的药草茶——闻起来就让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

是因为我的眼睛。

我的左眼在看到她的瞬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刺了一下。针尖穿透眼球,直接扎进大脑皮层。这种感觉不是痛——是某种更奇异的反应,像是眼睛在“读取”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

她的口腔里,在舌根下方的位置,有一枚发光的石头。

不是比喻。是一枚真实的、嵌在肉体里的、正在发光的石头。光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温和的白色,像珍珠表面的光泽,但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灰色雾气。那雾气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白光包裹着灰色雾气,灰色雾气在缓慢增长。

我的左眼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她是辉光姬。第二,她的辉石污浊值是54%。

这个能力从我记事起就在了。没有名字,没有使用说明书,没有任何人教过我该怎么用。我只知道它的规则——我能看到辉光姬灵魂辉石的污染值;通过裸手直接触碰她们的辉石,可以吸收污染、完成净化;但我自己不能被净化。净化他人会让对方的污染转移到我的体内。

累积太多我会出问题。

所以我一直戴着手套。不触碰任何人。不让任何人知道我能看见什么。

“怎么了?”她歪头,“我脸上有东西?”

我回过神。

“……交体检回执。”

我走进保健室,把回执单放在诊察床边的小桌上。她拿起回执单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白夜镜?二年A班?”

“是。”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在回执单上盖了保健室的章。我以为这就结束了,转身准备往门口走。

“等一下。”

我停下。她在我身后移动,我听到药品柜的门被关上,然后是陶瓷杯子被放在托盘上的轻微碰撞声。

“你的脸色很差。坐下,我给你倒杯茶。”

这不是建议。她的语气很温柔,但措辞不容拒绝。

我转过身。她已经倒好了茶,正在把一个小陶杯放在诊察床边的小圆桌上。她坐在诊察床边缘,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她拍了拍诊察床旁边的椅子。

“坐下吧。”

我坐下。茶杯被推到我面前。茶水的颜色是清澈的琥珀色,表面漂着两片细小的花草叶,冒着细细的热气。我低头看着茶杯,没有喝。

“不渴吗?”她问。

“……不渴。”

“那就陪我坐一会儿。”

她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膝头。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细戒——很朴素,不是装饰品,像是某种标记。

她一直在看我。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打量,是很直接的注视。浅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而她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我突然觉得左眼又刺痛了一下。

净眼再次启动。我被迫又看了一眼她的辉石。

54%。

数字没变。但灰色雾气的边缘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像墨水滴进水里,正在从边缘往中心扩散。

“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睡好了吧?”她说。

这句话让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从你的眼白可以看出。”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我眉骨下方,轻轻往下拉了一下,让我露出更多的眼白,“这里——有血丝。程度不重,但分布很均匀,说明不是熬夜造成的。是长期睡眠质量差。枕头太低了吗?”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我脸侧。隔着几毫米的距离,我能感到她手指的温度——温热,干燥,和她的茶杯一样。

我把头往后仰了一下,避开她的手指。

“枕头没问题。”

她收回手,微笑没有变化。

“那就是心里的问题。”

她的手指从茶杯边缘滑过,然后她又喝了一口茶。我的茶杯还没动。她看了一眼我面前的杯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早有预料。

“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会换一种茶。你可能会喜欢。”

我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向门口。

“白夜君。”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她在我身后轻声说:“明天也要来。保健室每天早上都在。”

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里很安静,我的左眼隐隐作痛。那枚辉石、54%的污浊值、灰色雾气边缘的蠕动——全都像烙印一样留在我脑子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黑色布料下的手指很安静。但我的左眼内侧,那根刺了眼睛一下的针,还没拔出来。

下午的课我一节都没听进去。

辉光姬。灵灾。契约。

关于她们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任何一个普通人多。官方说法是,辉光姬是经过特殊契约获得战斗能力、用来对抗灵灾的少女。电视上偶尔会有她们的报道,大多是正面新闻,配上精心挑选的战斗镜头——发光的辉石,绚丽的必杀技,然后在众人欢呼中胜利归来的英姿。但我知道那只是宣传。

左眼见过的事实告诉我另一件事。

辉光姬的辉石会污染。污染值越高,就越接近灵灾化。而灵灾——那种会造成空间扭曲、物质异化、人类集体精神污染的灾害——本质上就是辉光姬的最终形态。

圣女的尽头是怪物。

54%。那枚在舌根下发着光的石头,已经走过了一半的路。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公寓。我绕到中庭,从外面看了一眼保健室的窗户。窗台上多了一盆白色的蝴蝶兰,花瓣在夕阳光下反射着淡金色的光。我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校门。

校门口的鞋柜里,我的鞋箱多了一封信。没有署名。信封里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纸,打开来,一行极小但极其工整的字:

“日下部圣的辉石污染值昨日上升了3%。原因:你。”

我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左眼又在痛。这次不是刺痛,是某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枚极小的铃铛在我耳膜里被摇响。但保健室里那个学姐的声音比铃铛声更清晰。

“明天也要来。”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而那时候她的辉石,在舌根下亮了一下——那亮度和我吞咽的动作完全同步。茶里没有药,只是普通的薰衣草和洋甘菊。但那杯茶的杯壁,在她递给我的时候,被她指尖触碰过的位置,留下了极淡的白色粉末残留。

那是她的辉石通过唾液渗入茶杯留下的魔力痕迹。

她的能力不是单纯的治愈。是通过“关心”这个行为,让对象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她的暗示。喝茶是媒介,触碰是媒介,连她对我说“你的脸色很差”这句话也是媒介。每一句温柔的关怀,都是在给我的意识裹上一层棉花。

但我不能拒绝。

因为54%是真的。因为那枚辉石在污染是真的。因为她每一次对我使用能力,她自己辉石的污染值也会同步上升——她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照顾我。

我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被叫做好意。

但她舌根下的那枚辉石正在一点一点被灰色雾气吞没,而她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继续泡茶,继续说“明天也要来”,继续用她的方式把自己磨成粉末,撒进每一个她想要照顾的人的茶杯里。

我在公寓里坐了很久。

右手的手套放在桌上,指尖部分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左眼在黑暗中睁着。那枚辉石的轮廓还留在视网膜的残像里——白色光晕包裹着缓缓蠕动的灰雾,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正在慢慢窒息的心脏。

54%。

明天去的时候,数字还会变。也许更高。也许变成55%。

但无论如何。明天保健室的门打开后,她还是会站在那里,用蜂蜜色的眼睛看着我,问我是今天第几个来的人。而我也会像今天一样,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那双眼睛让我想起某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某个在很遥远的地方,很久以前,被遗失了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她的辉石会继续变暗。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一个人整理药品柜的时候。在没有镜子的保健室里,在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的银色戒指的时候。

54%。那是开始,也是终结的起点。

窗外,镜海市的天空划过一道极淡的金色轨迹,转瞬即逝。像一颗流星。但方向不对——那道光不是往下坠落,而是往上,往镜海学园的方向,被吸进了教学楼顶层某个不应该存在的楼层。

我拉上窗帘。

手套重新戴回手上。黑色布料覆盖住手指,覆盖住掌心,覆盖住皮肤上那些正在慢慢苏醒的、不属于我自己的温度。

左眼又痛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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