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校最讨厌的人

作者:E先生5N 更新时间:2026/5/13 23:30:16 字数:3705

“柳明哲,你是不是没有心?”

这句话,柳明哲在这个月已经听过十七遍了。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课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和“食堂红烧肉涨价五毛”“周三下午图书馆闭馆”这类琐事写在一起,字体工整,排列有序,像某种不为人知的收藏。

说话的人是班长赵思琪。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抱着一沓刚收齐的语文作业本,马尾辫因为情绪激动而在脑后微微晃动。全班四十二双眼睛里有三十九双正盯着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剩下的三双在睡觉,这很正常,因为现在是下午第一节课前的课间。

柳明哲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一本《经济学原理》,头都没抬。

“听到了。”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像在回答一道不需要思考的数学题,“但你的问题逻辑上有漏洞。”

赵思琪深吸一口气。她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当了一年班长几乎没有跟任何人红过脸,但自从分班后和柳明哲同班,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在被加速消耗。

“漏洞?”她咬着牙重复。

“‘是不是没有心’这个问题,预设了‘心’作为情感载体的存在,并试图通过反问来暗示提问者已经得出了否定的结论。”柳明哲翻过一页书,目光仍然停留在密密麻麻的图表上,“更高效的表达方式是:‘我认为你没有共情能力,请你对此作出回应。’这样至少能节省五秒钟的沟通成本。”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牛逼。”

说这话的人是坐在第三排的陆一鸣,他刚把一包辣条塞进抽屉里,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叹和无语之间。

“我没有在跟你讨论沟通效率!”赵思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林晓琪上周跟你表白,你当着人家的面说‘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而且根据我对你的观察,你的情感判断可能受到了周围群体的影响,建议你冷静一个月再做决定’——你做个人吧柳明哲!”

有人忍不住笑了。

不是因为赵思琪说得有多好笑,而是因为她的复述太像那个场景本身了。上周五放学后,林晓琪在校门口的花坛边堵住柳明哲,递上了一封包装精致的信。整个年级都在传这件事,因为林晓琪是公认的年级之花,被谁告白都是大新闻,更何况是她主动向别人告白。

结果第二天,林晓琪请了病假没来上学。

第三天她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最后一排,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我给了她理性的建议。”柳明哲终于抬起头,和赵思琪对视了一秒,“如果每个人都花更多时间审视自己的真实需求,世界上会少很多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赵思琪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她放弃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那沓作业本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迅速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没有人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端着保温杯,对教室里的气氛毫无察觉。她翻开教案,开始讲《师说》,声音平稳而催眠。

柳明哲把《经济学原理》塞回抽屉,换上了语文课本,动作干净利落。

他听课的时候很专注,这一点倒没有任何老师能挑出毛病。他的成绩单上,理科、英语、历史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位置,唯一不太好看的是“综合素质评价”那一栏——班主任王老师每次都在评语里写“希望加强与同学的交流”“建议参与更多集体活动”之类的话,措辞越来越委婉,但意思从来没变过。

柳明哲对此的评价是:王老师是个好人,但过于在意一些不重要的指标。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归档到“不值得说出口”的分类里,继续听课。

---

放学后,柳明哲没有立刻离开教室。

他习惯等所有人都走了再走,因为走廊在放学后的前十分钟会非常拥挤,而他不喜欢被人群裹挟着前进的感觉。这是一种基于效率的选择——多等十分钟,换来十五分钟更加舒适的步行体验,投入产出比是正的。

教室里的人在快速减少。有人结伴去食堂,有人去社团活动,有人背着书包冲向校门口等家长的车。陆一鸣临走前路过柳明哲的座位,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们儿,”陆一鸣压低声音,“赵思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替林晓琪打抱不平。”

“我没有往心里去。”柳明哲说。

“也对。”陆一鸣干笑了一声,收回手,“你这人心里也装不下什么东西。”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柳明哲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在空荡荡的门框上停留了一秒。

“心里装不下什么东西”——这算是一句评价,还是一个事实?

他没有深想。深想没有意义。

他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不快不慢,把课本按科目分类放好,拉上拉链,最后检查了一遍抽屉有没有落下东西。这个习惯是从小学养成的,一直保持到现在,从未改变。

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这个时间的星见学园很美,美得不像一所普通高中会有的样子,但柳明哲没有停下来欣赏。他低着头,沿着走廊往校门的方向走,脚步均匀得像被节拍器校准过。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而是拼命压抑但还是没忍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声都闷在鼻腔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疲惫和绝望。

柳明哲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想管闲事,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太明显了,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楼梯间里,任何人路过都不可能听不见。如果假装没听到直接走掉,那是一种比“多管闲事”更不理性的行为——因为被发现假装不知道之后,后续要消耗的社交成本会更高。

这是他的计算。

他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了,只有从窗口透进来的暮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有人蹲在楼梯转角处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校服裙摆散落在地上,长发遮住了整张脸。

柳明哲认出那条裙子的花色——是高三的校服。

“同学。”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这里是公共区域,如果你需要独处,建议你换到……”他顿了一下,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了一下校园地图,“体育馆后面的长椅,或者实验楼四楼那个常年没人的露台,这两个地方的隐私性都更好。”

蹲着的人抬起头。

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即使是这样一张狼狈的脸,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是精致的——或者说,精致到让人很难不去注意到的那种程度。

柳明哲在大脑里完成了人物识别。

苏念晚。高三。学生会前副会长。去年校园祭的主持人。今年三月份开始状态明显下滑,成绩从年级前二十掉到了一百名开外。传闻和男朋友有关。

“你……”苏念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

“高二,柳明哲。”他说,“不重要。我只是路过,提醒你一下这个地方并不是完全隐蔽的,六点半保安巡逻的时候会经过这里。”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苏念晚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点,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她撑着墙壁站起来,动作有点不稳,看得出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她的校服裙摆皱成一团,白衬衫的领口也歪了,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倒又勉强撑起来的小树。

柳明哲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有钱吗?”苏念晚问。

她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或害羞,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几乎要压垮她的情绪。她咬着嘴唇,像是在和自己做最后的斗争,眼眶里又开始积蓄新的眼泪。

“我不是在跟你要钱。”她飞快地补充,语无伦次,“我是说……能不能借我一点?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我下周就有生活费了,我妈说这周末就打给我,但是我现在……我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在灰尘里砸出小小的圆点。

柳明哲看着她,面无表情。

他的大脑在进行信息处理:高三女生,学生会前干部,成绩下滑,传闻中的男朋友,现在蹲在楼梯间里哭,开口借生活费——组合起来,画面的全貌已经非常清晰了。

被男朋友骗了。

或者说,被所谓的“恋爱”消耗到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的程度。这种事他见过,在各种社会新闻里,在经济学教材的案例分析里,在那些讲述“亲密关系中的财务控制”的论文里。但当它真实地发生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身上,发生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那种感觉和阅读文字是完全不同的。

不是更震撼。

而是更……具体。

柳明哲伸手摸进口袋,把钱包掏出来。里面有一张一百块的,两张五十的,还有些零钱。他把三张纸币全部抽出来,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他这个月最后的现金。母亲上周一刚打的生活费,本来计划用四周,平均分配。如果全部给出去,意味着他未来二十一天只能靠饭卡里剩下的余额和家里冰箱里那几袋速冻水饺过活。

投入产出比极低。

但他还是把那些钱递了过去。

“借你的。”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还款期限三个月内,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三计算,不计复利。我会给你写个欠条,你签个字。”

苏念晚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学弟,看着那三张被递到面前的纸币,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这件事跟我无关但我正在处理”的冷淡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柳明哲已经转过身去了。

“明天中午,教学楼天台。”他的声音从走廊方向飘过来,越来越远,“带上身份证,签欠条。”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苏念晚站在楼梯间,手里攥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纸币,泪水终于止住了——不是因为不难过了,而是因为她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完全陌生的情绪占据了全部心神。

那是困惑。

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关于“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巨大困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一眼柳明哲消失的方向,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还在缓慢地沉入地平线。

“神经病。”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尾音却是上扬的。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攥着钱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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