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廊上的败犬

作者:E先生5N 更新时间:2026/5/14 15:24:00 字数:3620

第二天中午,苏念晚站在教学楼天台的铁门前,反复深呼吸了七次。

她在犹豫。

不是因为借钱的愧疚——好吧,也有一点——而是因为她根本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弟,会毫不犹豫地把全部生活费塞给一个蹲在楼梯间哭的陌生人。这种事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人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也许他是个变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不,不像。昨晚她回去翻了翻记忆,那个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正常人。他看她的时候,不像男生看女生,甚至不像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更像是……一个研究人员在观察实验样本。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发凉。

但钱在她手里,欠条还没签。按照昨晚那个人的说法,今天中午必须在天台完成“签约仪式”,否则她会“承担不必要的法律风险”。

什么法律风险?她又不是不还。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拉开铁门。

天台比她想象的要干净。没有堆积的杂物,没有晾晒的被褥,只有几排太阳能热水器和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面。风很大,吹得她刚洗过的头发在空中乱飞。

柳明哲已经在了。

他背靠在天台的围栏上,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正在翻看。听到铁门响动,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苏念晚的脸,然后迅速低下去,回到笔记本上。

“迟到了两分钟。”他说。

“我又没有答应你准时来。”苏念晚反驳,但底气不太足。

柳明哲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苏念晚接过去,展开,发现是一份手写的借款协议。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的,条款罗列清晰,甚至连“逾期未还的处理方式”都写得明明白白——

“若借款人(苏念晚)未能在约定还款期限内(三个月)偿还全部借款(人民币贰佰元整)及利息(年化3%),出借人(柳明哲)有权要求借款人追加每日万分之五的滞纳金,并保留向班主任或家长披露债务关系的权利。”

苏念晚看完,嘴角抽了抽。

“你至于吗?”她抬起头,“两百块钱,你还写合同?”

“契约精神不分金额大小。”柳明哲面无表情,“而且根据我对你的初步评估,你在财务管理和风险控制方面的能力存在明显短板。如果不设置明确的约束条款,这笔借款的回款概率会大幅下降。”

“你说谁有短板?”

“你。”柳明哲不带任何感**彩地说,就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你的前男友叫白泽,对吧?”

苏念晚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柳明哲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小字,“星见学园高三部,男生,能让人哭着借钱的程度,同时符合‘高社会评价’和‘低道德水准’这两个条件的人不多。我列了一个候选名单,白泽排在第一。他的家庭背景、社交地位、以及与你的公开互动频率,都符合财务控制型亲密关系的典型特征。”

苏念晚盯着那张写满名单的纸,瞳孔微微震动。

“你不是高二的吗?”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怎么会认识白泽?”

“学生会的活动记录是公开的。”柳明哲合上笔记本,“白泽,学生会长,连续两年获得‘最受欢迎学长’称号,公开交往过的女生不少于三人。你和他的关系持续了大约一年,在此期间,你的成绩排名从年级前二十下降到一百名开外,出勤率从全勤降到约百分之九十三,社交媒体活跃度下降百分之七十以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念晚脸上。

“这些数据都是公开信息,只需要花一个晚上整理就能得到结论。你被骗了,苏学姐。不是在感情上被骗,而是在资源上被骗。他把你的时间、精力、金钱、社交资本,全部转化成了他自己的社交收益,然后在你失去利用价值之后,把你抛弃了。”

风从天台上呼啸而过,吹得苏念晚的校服裙摆猎猎作响。

她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反驳,想说“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评价我的感情”,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无力感。

因为柳明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不,不只是对。他是把她这一年里所有模糊的、不愿面对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怀疑,全部撕开包装纸,赤裸裸地摆在了阳光下。

白泽总是说“你最近成绩下滑是不是因为不够努力”,然后温柔地安慰她“没关系我会帮你补习”,但实际上从未抽出时间真的给她补过一节课。

白泽总是说“你的朋友们好像不太喜欢你,是不是你在背后说错话了”,然后建议她“不如多和我在一起,我的朋友们都很欣赏你”。

白泽总是说“这个月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借我一点”,然后那个“一点”从几百变成几千,而还钱的承诺永远停留在“下周”。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

她只是不敢想。

因为一旦想明白了,就意味着她这一年多的感情——她付出的真心、时间、眼泪、信任——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而承认自己被一个虚伪的人骗了,比被骗本身还要痛苦一万倍。

“你……”苏念晚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柳明哲歪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没有在炫耀。”他说,“我只是在做成本分析。你对白泽的投入产出比是负数,而且负得越来越多。如果不及时止损,到你高三毕业的时候,你的财务状况、学业水平、心理健康,都会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及时止损?”苏念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荒谬极了,“你在跟我谈股票吗?”

“感情和投资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柳明哲说,“都是资源的配置和风险的评估。你把自己的资源集中配置在一个信用评级极低的个体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非理性行为。我的建议是——立刻终止这段关系,切断所有经济往来,把资源重新配置到对你自己有利的方向上。”

苏念晚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太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嘲讽的表情。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没有“我早就看穿了你”的得意,甚至连一点点同情都没有。

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认真。

他是真的在给她提建议。

虽然这些建议冰冷得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虽然这个人的表达方式让人想一拳打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但苏念晚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这个问题她昨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敢开口。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弟,借给她全部生活费,整理她的情感关系数据,还给出了一套完整的“止损方案”——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陪你聊聊?”

而不是:“你的资源配比失衡了,建议重新配置。”

柳明哲沉默了两秒。

“因为麻烦。”他说。

“什么?”

“你蹲在楼梯间哭,那个位置是我放学的必经之路。”柳明哲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果你继续在那里哭下去,我每天路过都要看到你,这会造成持续的心理负担。与其忍受这种长期的不确定性,不如一次性解决你的问题,让这件事彻底结束。”

苏念晚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柳明哲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你哭的样子太难看了。走廊的声学环境会把哭声放大,我在十米外都能听到。这影响了我的学习效率。”

苏念晚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你这个人简直有病”,想说“谁要你管了”,想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但所有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变成了一声短促的、不受控制的笑。

不是好笑。

而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所以只能用笑来掩饰”的笑。

“你有病。”她最终说道,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你真的有病。”

“这是常见的评价。”柳明哲面不改色,“欠条签了,钱你拿好。还款方式有两种:现金或者转账,我推荐后者,因为可以减少接触成本。”

苏念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打印体一样的手写合同,拿起柳明哲递过来的笔,在“借款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点歪。

因为她的手还在抖。

签完之后,她把合同递回去,柳明哲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合作愉快。”他说。

“……这又不是什么愉快的合作。”苏念晚小声嘀咕。

“那就改成‘交易完成’。”柳明哲说着,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苏学姐。”

“嗯?”

“白泽的事,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处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根据我的计算,拖得越久,你的损失越大。这不是建议,是事实。”

说完,他拉开铁门,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苏念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借款协议的复印件,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干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下来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合同上,柳明哲写的借款金额是两百元。

但她昨天收到的,明明有三张纸币——一张一百,两张五十。

加起来是两百元没错。

不对。

她翻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把那个数字算了一遍。

一百加五十加五十,等于两百。

没有错。

但她心里总感觉哪里不对。那个数字太整了,整得像是一个故意凑出来的数额。如果他钱包里刚好有两百,那没问题。但如果他钱包里的钱不止两百呢?他是把所有现金都给了她吗?

苏念晚突然有点后悔没有看他的钱包。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看了又怎样呢?那个人大概会把她的行为归类为“不必要的过度关注”,然后用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告诉她:“这是债务关系,不是情感关系,你不需要了解我的资产负债情况。”

想到这里,苏念晚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不是因为事情变得有趣了,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用“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三计算”来写借条的神经病,而这个人竟然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虚伪的人。

这个反差太荒谬了。

荒谬到让她暂时忘记了,还有一个叫白泽的人,正等着她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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