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柳明哲的课桌里塞一张纸条。
这个决定是在周二晚上洗澡的时候做出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她站在水流下面,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早上的画面——柳明哲坐在食堂角落里,把白馒头撕成小块泡进粥里,一边吃一边看书,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把水调凉了一点,试图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
没有用。
那张脸、那个馒头、那碗粥,就像被截图保存了一样,死死地钉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删不掉。
所以她要写一张纸条。
不是情书。绝对不是。只是一种……表达。
表达什么呢?她也不太清楚。谢谢他借钱?谢谢他在天台上没有追问?谢谢他在她哭的时候虽然什么都没做但至少没有走开?
这些都是。但又不完全是。
苏念晚擦干头发,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便利贴。粉色的,心形的,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用完。她犹豫了一下,觉得用这种便利贴有点太……那个了。
但家里只有这一种便利贴。
算了。
她抽出一张,拿起笔,想了很久。
第一版:“柳明哲,谢谢你。钱我会尽快还的。——苏念晚”
太生硬了。删掉。
第二版:“馒头不好吃的话,下次我请你吃三明治。不要总吃免费的粥,对身体不好。——苏念晚”
太……太像老妈子了。删掉。
第三版:“你的利息计算方式有问题,应该是单利不是复利。建议你重修一下金融基础知识。——苏念晚”
她在搞笑吗?删掉。
第四版。她盯着空白的便利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但奇怪得让人有点放心。——苏念晚”
她看了三遍,没有再改。
把便利贴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苏念晚比柳明哲早到了学校。
这是她特意计算过的——柳明哲每天七点十五分到校,先去食堂吃早餐,七点四十分左右进教室。如果她在七点二十之前到学校,就有足够的时间溜进高二(3)班的教室,找到柳明哲的座位,把纸条塞进去。
计划执行得很顺利。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没锁。苏念晚溜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个早到的女生,正在聊天,没有注意到她。她快速扫了一圈,找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桌干干净净,桌面没有贴任何贴纸或便利贴,和周围那些贴满了偶像照片、动漫角色、励志语录的课桌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是这张。
她把便利贴塞进课桌抽屉的角落里,用一本英语课本盖住,然后迅速撤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出了教室门,她的心跳得厉害,脸也烫得厉害。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又不是在放情书,至于吗?
至于。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写什么。
上午的课,苏念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一直在想那张纸条。柳明哲看到了吗?他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她烦人吗?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吗?还是说……他会笑?
最后一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苏念晚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想象不出柳明哲笑的样子。
那个人从见面到现在,脸上的表情就没变过。不是说他没有表情——他有的,皱眉、抬眼皮、微微歪头,这些都是表情。但“笑”?那种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的、标准的“笑”?没有。一次都没有。
一个不会笑的人,看到一张写着“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的纸条,会作何反应?
苏念晚不知道。
但她很想知道。
中午。天台。
苏念晚提前五分钟到了。她推开门的时候,柳明哲已经在了,正坐在水泥台阶上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苏念晚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你……今天中午怎么这么早?”她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今天的阅读进度比预期快。”柳明哲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个还给你。”
苏念晚接过去,展开。
是一张便利贴。
粉色的,心形的。
上面写着——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但奇怪得让人有点放心。”
是她的字迹。
便利贴的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和借款协议上的一模一样:
“收到。但你写错了一个字。‘放心’的‘放’少写了一横。——柳明哲”
苏念晚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好笑还是好气的复杂神色。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就只注意到了错别字?”
“书写规范很重要。”柳明哲说,“尤其是书面沟通,错别字会影响信息传递的准确性。”
“我没有在跟你讨论书写规范!”苏念晚的声音拔高了,“我写那张纸条是想……是想……”
她想什么?
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什么。想让他感动?想让他觉得自己特别?想让他对自己笑一下?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每一种都让她觉得羞耻。
“想表达感谢?”柳明哲替她说了出来,“如果是这个目的,你的表达效率很低。直接说‘谢谢’只需要两个字,你用了二十个字,还包含了一个错别字。从信息论的角度来看,这不是最优解。”
苏念晚握着那张便利贴,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因为——这个人说得对。
她确实可以只说“谢谢”。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歧义。但她没有。她写了二十个字,绕了一大圈,最后落在一个模糊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达上。
她想让他知道自己在意他。
但她不敢直接说。
所以用了“奇怪得让人有点放心”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而现在,这个看穿了一切的、面无表情的混蛋,用“错别字”这个最无关紧要的细节,把她所有的试探和小心翼翼,全部挡了回来。
不是拒绝。
是不接招。
是他一贯的方式——把一切可能的情感交流,都转化成事实和逻辑的讨论。
“柳明哲。”苏念晚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
“不。”他说,“你的智商在正常范围内。但你在情感决策方面确实存在一些不够理性的时候。”
“比如?”
“比如你在一个不合适的对象身上投入了过多的时间和资源。”柳明哲说,“但这是你的个人选择,我没有评价的资格。”
苏念晚愣了一下。
“你没有评价的资格”——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苏念晚觉得有点意外。她以为他会继续分析白泽的缺点,列举证据,证明她的选择有多糟糕。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停下了。
“你……”苏念晚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喜欢和人交流?”
柳明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没必要。”他说,“大部分社交互动都是低效的。人们花大量时间说一些没有信息量的话,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是为了维持一种虚幻的‘联系感’。从资源配置的角度来看,这不是最优解。”
“但你和我说话了。”苏念晚说,“你借给我钱,你在天台上等我,你看我的纸条,你还纠正我的错别字。这些……都是低效的社交互动吗?”
柳明哲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五秒。
七秒。
“不是。”他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苏念晚盯着他,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惊讶。
她第一次在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确定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分类这件事”的陌生感。
就像他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搜索了半天,发现没有任何一个标签能贴到这件事上。
“那你慢慢想。”苏念晚说,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想清楚了告诉我。”
“不一定能想清楚。”柳明哲说,“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那你就不用标准答案回答。”苏念晚说完,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那个错别字,我改过来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便利贴,把背面的那行字翻过来,指了指正面。
苏念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放心”的“放”字旁边,用红笔补上了一横。
字迹小小的,歪歪的,一看就是刚改的。
柳明哲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念晚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铁门关上之后,柳明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是从苏念晚那张便利贴上撕下来的一个小角,背面是她的字迹,只写了一个字:
“谢。”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着借款协议的那一页,把那个小纸片夹了进去。
和协议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做了。
与此同时,高二(3)班的教室里,陆一鸣正在和几个男生聊天。
“你们说柳明哲那家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是不是真的对女生没兴趣?”
“不是没兴趣,是没感情。”另一个说,“你看他对林晓琪那样,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
“我听说,”陆一鸣插嘴,表情有点微妙,“最近有个高三的学姐老来找他。”
“谁?”
“不知道。但有人看到他们中午在天台上碰面。”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各种猜测在目光交流中迅速发酵。
没有人注意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高三校服的男生。
白泽。
他听到了“高三学姐”和“天台上碰面”这几个关键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危险的、像是猎物被标记后的、带着某种狩猎本能的弧度。
“柳明哲……”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