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一早晨，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不是因为勤奋，而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柳明哲每天早上吃什么。
这个念头说出来很蠢。她自己也知道很蠢。但那天在天台上，当她问出“我笑起来好不好看”的时候，那个人的反应让她在意了一整个周末。
不是心动。
绝对不是。
只是好奇。
好奇一个能把“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三计算”写在借条上的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好奇一个面无表情地说“你哭得太难看了”的人，自己会不会笑。好奇那个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两百块钱，对他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要去看。
星见学园的校门在早上七点十分左右迎来第一波学生高峰。苏念晚站在校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假装在看杂志，余光一直盯着入口处。
七点十五分，柳明哲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低着头走路，不和任何人打招呼。旁边有同学三三两两经过，有人笑闹着从他身边跑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念晚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均匀，速度不快不慢，像被节拍器控制着。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在执行程序。
她跟了上去。
保持大约二十米的距离，混在人群里，利用其他学生作掩护。这个距离是她昨天在网上查的——“跟踪技巧入门”。虽然她只是打算观察一下这个人正常的一天，但不知道为什么，做起来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柳明哲没有去教室，而是先拐进了食堂。
早上七点二十分的食堂人不算多，大部分学生要么在家吃了早餐，要么干脆不吃。苏念晚躲在食堂门口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往里看。
柳明哲走到最便宜的窗口，买了一个白馒头和一碗免费的白粥。
白馒头五毛钱。白粥不要钱。
他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文原版书，一边吃一边看。馒头被撕成小块，泡进粥里，一口一口地吃，表情专注得像在品尝什么米其林大餐。
苏念晚皱起了眉。
她想起自己那天接过那叠钞票时的场景——三张纸币，一张一百，两张五十，崭新的，折痕都没有。她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学弟“神经病”，没有多想。
但现在，看着那个角落里就着免费白粥啃馒头的少年，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两百块钱可能不是他“钱包里的零钱”，而是一笔被精打细算过的、为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做好了全部规划的生活费。
他把那个规划打破了。
在走廊上蹲着一个陌生学姐的眼泪面前，毫不犹豫地打破了。
早餐结束后，苏念晚继续跟。
柳明哲从食堂出来，走向教学楼。这时候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他走上楼梯，转弯，消失在走廊尽头。苏念晚加快脚步跟上去，拐过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那人扶了她一下。
苏念晚抬起头，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
白泽。
她的前男友。
不，严格来说，她还没有正式和他分手。但从上周那件事之后——当她发现他“借用”了她这个月的全部生活费，并且没有任何要还的迹象——她已经在心里把这段关系判了死刑。
但看到他的脸，她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条件反射。
一年多的习惯，不是两天就能戒掉的。
“念念？”白泽微微皱眉，“你今天怎么这么早？眼睛怎么又红了？没睡好？”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春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苏念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人到底是天生就有这种本事，可以把每一次伤害都包装成关心？
“我没事。”她侧身想走。
“等一下。”白泽拉住她的手腕，“你这几天怎么不回我消息？我上周跟你说的那件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白泽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我上次不是跟你借了点钱吗？我最近手头还是有点紧，能不能再……”
苏念晚盯着他。
这个人站在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羞耻，没有闪躲，甚至没有一点点做错事的心虚。他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还会继续给他钱。
“白泽。”苏念晚打断了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那个钱，你不用还了。”
白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你终于——”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念晚抽回自己的手，“我是说，那些钱我不要了，也不用你还。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还有，我们结束吧。”
白泽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苏念晚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不是因为怕他追上来，而是因为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哭出来。
不是伤心。
是愤怒。
对自己愚蠢的愤怒，对这一年多浪费的时间的愤怒，对那个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不敢先开口的自己的愤怒。
她一口气跑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然后她看到了柳明哲。
这个人居然又在这里。
他正靠在围栏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苏念晚的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苏念晚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除了“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
“你哭了。”他说。
“我没有。”苏念晚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发现手上全是眼泪，“这是风沙。”
“今天空气质量指数是优，没有风沙。”柳明哲说。
苏念晚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她深吸一口气，“你就不能假装信一下吗？”
柳明哲想了想，说：“可以。你被风沙迷了眼。”
“已经晚了！”
苏念晚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但今天早上她已经经历了太多——观察柳明哲时的愧疚，在食堂门口的心酸，遇到白泽时的恶心，以及最后那一刻说“我们结束吧”时的心痛。
不，不是心痛。
是解脱。
一种终于把压在胸口一年多的石头搬开之后的、混杂着轻松和恐惧的复杂感觉。
她哭了一会儿，声音闷在校服裙摆里，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柳明哲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书还翻到刚才那一页，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他在想一个问题：这时候应该做什么？
他的知识库里没有“安慰哭泣的女性”这一条。不是因为他没有学过，而是因为他学过的理论模型全部告诉他——人类的情绪宣泄是一个内部过程，外部干预的效果通常为负。
所以他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等了大约三分钟，苏念晚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你还在啊。”她说，声音沙哑。
“我一直都在。”柳明哲说。
“你就不能递张纸巾？”
“我身上不带纸巾。”
苏念晚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是一种带着泪花的、无奈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真的什么都算不到。就算不到女孩子哭的时候需要纸巾吗？”
“我没有这方面的使用场景。”柳明哲诚实地回答，“需要我现在去买吗？”
“不用了。”苏念晚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已经哭完了。”
柳明哲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袖子。
“这件校服是白色的。”他说。
“我知道。”
“眼泪干了会有痕迹。”
“我知道！”
“你可以用湿布——”
“柳明哲！”苏念晚打断他，“你能不能说一句正常的话？比如，‘你怎么了’或者‘需要帮忙吗’或者‘没事吧’？”
柳明哲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开口：“你怎么了？”
语气像是在念课文。生硬，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但连在一起就是不对味。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算了，”她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我问你，我刚刚在走廊上遇到了白泽，我跟他说了分手。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柳明哲几乎没有思考。
“对。”他说，“你应该在上周就做这件事。现在做也不算太晚，但已经产生了不必要的情绪损耗。不过根据你的性格模型，你能在今天做出这个决定，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什么叫‘超出了你的预期’？”
“我觉得你至少还要再犹豫两周。”柳明哲说，“你比我想的要果断。”
苏念晚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这大概是柳明哲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你把所有生活费都给了我，那你每天吃什么？”
柳明哲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不吃早餐。”他说。
“骗子。”苏念晚盯着他，“我今天早上在食堂看到你了。白馒头，免费白粥。你每天早上都这么吃吗？”
柳明哲沉默了一秒。
“你在跟踪我？”他问。
苏念晚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谁跟踪你了！”她结巴起来，“我只是……刚好……那个时间也在食堂……而已！”
“你平时不吃食堂早餐。”柳明哲说，“根据你上学期的消费记录，你习惯在便利店买三明治和牛奶，单次消费金额在十二到十五元之间。”
“你怎么知道我的消费记录？！”
“观察。”柳明哲说，“你每周一三五会在第二节课间去便利店，买的东西通常是饭团或三明治。早餐时间你没有出现在食堂的记录。”
苏念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你观察我？”
“顺手记录。”柳明哲面不改色，“数据积累而已。”
“你到底记了多少人的数据？”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
柳明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手表，说：“还有八分钟上课，如果你不想迟到，现在应该走了。”
苏念晚站在原地，盯着他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人很奇怪。
奇怪到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柳明哲。”她说。
“嗯。”
“欠条我会还的。不只是钱。”她深吸一口气，“你还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哭的时候，你要递纸巾。”苏念晚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天台的铁门上撞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柳明哲站在原地，风吹过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递纸巾……”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给“待购物品清单”加了一条。
纸巾。随身携带。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条。
但他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