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柳明哲“买”下来。
这个想法是在那天深夜冒出来的。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两个画面:一个是柳明哲在食堂角落里啃白馒头配免费粥的样子,另一个是他面无表情地把一叠钞票塞进她手里的样子。
这两个画面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她睡不着觉的结论——她欠他的,不只是两百块钱。
她欠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弟会把自己的生活费全部掏出来,然后自己啃馒头?
她欠他一个交代:那笔钱他到底是怎么省出来的,她要不要现在就还?
她欠他一个……关系。
不是男女朋友那种关系。而是一种能让这一切变得“合理”的关系。如果他们是“房东和房客”,那借钱就合理了。如果他们是“合作者”,那互相帮忙就合理了。如果她能把这一切框定在一个清晰的、可计算的、符合柳明哲思维方式的框架里,那么他就不用再啃馒头了,她也不用再愧疚了。
苏念晚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觉得可行。
第二天一早,她给柳明哲发了条消息——她是从班主任那里要到柳明哲的微信的,理由是“咨询学习问题”,班主任没多想就给了。
苏念晚:中午天台,有重要的事谈。
柳明哲:什么事?
苏念晚:关于你的馒头。
柳明哲:?
苏念晚:来了就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心跳得有点快。
这不是告白。她在心里反复强调。这只是一笔交易。公平的、双赢的、可以用数字计算清楚的交易。柳明哲最喜欢的那种。
中午。天台。
苏念晚到的时候,柳明哲已经在了。他今天没有看书,而是站在围栏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苏念晚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课程表——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高三的课程表。
“你在看什么?”她问。
“确认你的空闲时间。”柳明哲头也没抬,“你说要谈重要的事,我提前做了准备。高三的课程表和高二不一样,如果不确认时间,我们的对话可能会被上课铃声打断,影响效率。”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连开会都要先算时间。
“好。”她说,在他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那我直说了。我有一个提议。”
“说。”
“你现在的居住情况怎么样?”
柳明哲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的相关性。
“和母亲同住。她经常出差,大部分时间我一个人在家。”他说,“位置在北区,老式公寓,六楼,没有电梯。”
“你每天上学要多久?”
“步行十五分钟,公交八分钟。我通常步行,因为可以顺便整理当天的学习计划。”
苏念晚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家离学校步行只要五分钟,而且我爸妈经常不在家——我妈在外地工作,我爸常年出差——你会有兴趣吗?”
柳明哲放下手中的课程表,正视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苏念晚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你搬来我家住。不是同居那种同居,是……合租。我家有三间卧室,空着两间。你可以用其中一间,不用付房租。”
柳明哲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用付房租?”他重复了一遍,“这在经济学上说不通。你没有理由免费提供一个房间给我。”
“我当然有理由。”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好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第一,我需要你帮我补习。我的成绩太差了,再不提高就来不及高考了。你的理科和英语都是年级第一,我需要你的帮助。作为交换,你可以免费用我的房间。”
柳明哲没有打断,示意她继续说。
“第二,我需要你帮我处理白泽的事情。”苏念晚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和他分手了,但他没有完全放弃。他还会来找我,我不知道怎么应对。你……你看人很准,你可以在旁边帮我。”
“第三,”她顿了一下,“你需要一个不被当成怪物的地方。”
柳明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念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在学校里被所有人讨厌,不是因为你是坏人,而是因为你太不一样了。你不和别人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拒绝女生的告白,你做的每件事都和别人不一样。在高中里,不一样就是原罪。”苏念晚说,“但在家里不一样。在家里你不需要和别人比较,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柳明哲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天台,把苏念晚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撩,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等答案。
“你的逻辑有问题。”柳明哲最终开口。
“哪里有问题?”
“你说不用付房租,但你要我帮你补习和应对白泽。这两项服务的市场价值,远高于一个房间的租金。”他掰着手指算,“一对一家教的市场价是每小时一百五十到两百元,按照每周补习五小时计算,一个月就是三千到四千元。心理咨询——你让我帮你应对白泽,本质上是心理咨询服务——的市场价更高。你用一个月租两千元的房间,换取价值五千元以上的服务,这不是你占我便宜,而是我占你便宜。”
苏念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柳明哲会把账算得这么细,更没想到他会得出“我占你便宜”这个结论。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她问。
“要么你付我补课费,我付你房租,两笔账分开算。”柳明哲说,“要么我们建立一套更复杂的交换体系,把服务和实物全部量化,找一个平衡点。”
“有没有第三种方案?”
“什么?”
苏念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他。
“第三种方案,”她说,“你搬过来,不用付房租,我不用付补课费。我们互相帮忙,不算钱。你给我补课,我帮你做饭。你帮我应对白泽,我帮你挡掉那些烦人的社交。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不打扰你。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不要拒绝。”
“这不合理。”柳明哲皱眉,“互惠互利的边界不清晰,容易产生纠纷。”
“那就写合同。”苏念晚说,“像上次的借款协议一样,把每一项都写清楚。你负责什么,我负责什么,违约了怎么办,全部白纸黑字写下来。”
柳明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念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这个方案超出了我的知识库但我找不到理由拒绝”的表情。
“你需要一个理由。”苏念晚说,“那我就给你一个理由。你借给我两百块钱,在你看来是‘解决麻烦’,但其实不是。你只是不想看到一个人哭。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但我知道。”
柳明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苏念晚的声音轻了下来,“让你可以不用找理由地帮一个人。你不用再算投入产出比,不用再想值不值得。你只需要说‘好’或者‘不好’。”
天台上的风停了。
空气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柳明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课程表。高三的课表排得很满,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里,他看到了苏念晚的名字——用铅笔写在角落,字迹小小的,歪歪的,和那张便利贴上的笔迹一样。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可能是某天中午等苏念晚来的时候,随手写的。
“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念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柳明哲抬起头,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再犹豫”的干脆,“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房间我会用,但我不会白住。水电煤气的费用我承担一半,这是底线。”
“成交。”
“第二,补习每周固定时间,不能临时加课。我需要保持自己的学习节奏。”
“成交。”
“第三——”柳明哲停了一下,“不要跟任何人说。”
“说什么?”
“说我住在你家。”他说,“学校里的人已经够烦了,我不想多一个‘柳明哲和学姐同居’的话题。”
苏念晚笑了。
“你以为我是谁?我比你还不想让人知道。”她说,“我连白泽都没告诉。”
柳明哲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合同我来拟。”他说,“今天晚上发给你看,没问题就签字。”
“你写合同写上瘾了?”苏念晚哭笑不得。
“契约精神不分场合。”柳明哲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另外,你什么时候搬?”
“搬什么?”
“你的东西。”柳明哲抬起头,“你不是要搬来我家——不对,是我搬去你家。我的东西需要打包,你的房间需要整理。时间安排要提前确定。”
苏念晚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柳明哲要搬进她家,那她自己的房间……算了,反正她家房间多。
“这周末。”她说,“周六上午我来帮你搬。”
“不用。”柳明哲说,“我没有多少东西,一个人可以。”
“那我总得知道你住哪里吧?”
柳明哲想了想,在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
苏念晚接过去,看了一眼。
“北区……这离学校不近啊。”
“十五分钟步行。”柳明哲说,“我习惯了。”
苏念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周六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她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合同的附加条款,不接受反驳。”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附加条款:周六上午九点,苏念晚负责搬家运输。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苏念晚说,然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妈妈那边……她知道吗?”
柳明哲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会跟她说。”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她大概会觉得这是‘进步’。”
“进步?”
“和你无关。”柳明哲转身往天台门口走,“是我自己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学姐。”
“嗯?”
“你那个方案,”他说,“关于‘不用找理由地帮一个人’——我保留拒绝的权利。”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哪天觉得不合理了,我会退出。”柳明哲说,“我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被绑住。”
苏念晚看着他逆光的背影,笑了一下。
“放心,”她说,“我不会绑你。你随时可以走。”
柳明哲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念晚站在天台上,手里还握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风又吹起来了,但她不觉得冷。
她在想一件事——柳明哲说“我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被绑住”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在陈述事实。
而是在说——我怕。
怕欠人情,怕被关系绑住,怕某天又要面对“期待落空”的结局。
所以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变成合同,变成数字,变成可以计算和量化的条款。合同可以撕毁,数字可以清零,但人不行。人走了就是走了,留下的不是账目,是伤口。
苏念晚不知道柳明哲的伤口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伤口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愿意碰。
“慢慢来吧。”她对自己说,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校服最里层的口袋里。
与此同时,高二(3)班的教室里,陆一鸣正在和同桌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柳明哲好像要搬出去住了。”
“搬去哪?”
“不知道。但是有人看到他和高三的那个学姐在商量什么。”
“哪个学姐?”
“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的,之前和白泽在一起的那个。”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有人注意到,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
白泽。
他听到了“高三学姐”和“白泽”这两个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苏念晚。”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
她没有回他的消息,没有接他的电话,甚至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都不看他一眼。
原来是因为有别人了。
白泽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上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