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苏念晚站在柳明哲家楼下,仰头看着那栋老式公寓。
六层,灰白色的外墙,每户的空调外机都锈迹斑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从外面能看到楼梯间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这栋楼比她想象的要旧,比她自己住的电梯公寓老了至少二十年。
柳明哲就住在六楼,没有电梯。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楼道。
楼梯比她想象的要陡。每一级台阶都被踩出了微微的凹陷,扶手上的绿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铁锈。她爬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到五楼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那个人的体力是有多好。”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往上爬。
六楼,左边那户。
门是虚掩的,没有关。苏念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柳明哲的声音。
苏念晚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玄关很小,但非常整洁。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显然被精心照料过。拖鞋只有两双,一大一小,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下面。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出门前检查:钥匙、钱包、手机”,字迹工整,和柳明哲的借款协议一模一样。
“进来吧。”柳明哲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没完全干,看起来刚洗过澡,“不用换鞋,地面刚拖过。”
苏念晚走进去,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旧的,但坐垫被拍得很平整。茶几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国富论》,旁边压着一个杯垫,杯垫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电视柜上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的玻璃框擦得一尘不染。
苏念晚认出了那个小男孩。
是柳明哲。
五岁的柳明哲,缺了两颗门牙,笑得阳光灿烂。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原来这个人也是会笑的,原来他曾经也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有普通的小孩子该有的笑容。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她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个资格。
“你妈妈呢?”苏念晚收回目光,问。
“去买菜了。”柳明哲说,“她说中午要留你吃饭。”
苏念晚愣了一下。
“她……知道我要来?”
“知道。”柳明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跟她说了。她说‘好’。”
就一个字,“好”。
苏念晚想象不出柳明哲是怎么跟母亲开口说“我要搬去学姐家住”的,更想象不出那位母亲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注意到柳明哲的耳朵尖又红了——和那天在餐桌上讨论“喜欢是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的行李呢?”苏念晚问,决定不再为难他。
柳明哲指了指客厅角落。
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个纸箱。
苏念晚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纸箱——里面装满了书,全是经济学、心理学和社会学的专著,没有一本是小说或者漫画。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发现书页里夹满了便签和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你看书都这么认真?”她问。
“不做无用功。”柳明哲走过来,把纸箱的盖子合上,“这些书都是有用的。经济学帮我理解资源配置,心理学帮我分析人的行为动机,社会学帮我判断群体互动的规律。”
“那文学呢?你从来不看小说吗?”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
“小说是虚构的,没有参考价值。”
苏念晚张了张嘴,想说“但小说能让你理解人心”,但想了想又闭上了。和这个人争论“小说有没有用”,就像和数学家争论“1+1为什么不等于3”,没有意义。
“就这些?”她指了指那个行李箱和双肩包,“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衣服呢?”
“在行李箱里。”
“几件?”
“三套换洗,一套备用。”
苏念晚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衣柜——塞满了连衣裙、半身裙、牛仔裤、衬衫、T恤,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件。而柳明哲的全部衣物,只装了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你是不是把极简主义当信仰了?”她忍不住问。
“不是信仰,是策略。”柳明哲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东西越少,决策成本越低。每天早上不用花时间想穿什么,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比如?”
“比如算你的利息。”柳明哲面无表情地说。
苏念晚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她正要反驳,玄关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提着一袋菜走进来,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加修饰的笑意。她的五官和柳明哲有七分相似,但表情完全不同——如果说柳明哲是一潭静止的死水,那他的母亲就是一杯刚刚好的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你就是苏念晚吧?”季虹放下菜袋,笑着走过来,“比我想的要漂亮。”
苏念晚的脸一下子红了。
“阿、阿姨好……”她结巴了一下,“我是苏念晚,柳明哲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心虚。她和柳明哲之间,真的算“朋友”吗?一个有借款协议和同居合同的朋友?
季虹没有追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紧张,我不咬人。”她说,“小哲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来家里的,我高兴还来不及。”
“妈。”柳明哲在后面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苏念晚从未听过的……窘迫?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季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向苏念晚,“你看看他,脸都红了。”
苏念晚看了一眼柳明哲的耳朵——确实红了,红得透亮。
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个人的弱点在这里。
“阿姨,”苏念晚说,“需要帮忙做饭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季虹摆摆手,拎着菜进了厨房,“小哲,给念念倒杯水。”
“念念?”柳明哲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季虹从厨房探出头,“不可以叫念念吗?”
“……”
柳明哲没有回答,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苏念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突然觉得,这次搬家——不,这次“契约”——也许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午饭是季虹做的。
四菜一汤,分量很足,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菜鱼,还有一碗萝卜排骨汤。
苏念晚看着满桌的菜,心里有点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饭了。父亲常年出差,母亲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住在那套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吃饭基本靠外卖和便利店。偶尔自己下厨,煮出来的东西也只是“能吃”,离“好吃”差了十万八千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季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念晚碗里,“听小哲说,你最近在准备高考?压力大不大?”
苏念晚看了柳明哲一眼——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啃排骨,假装没有听到母亲的问题。
“还……还好。”苏念晚说,“就是数学和英语有点跟不上。”
“那正好让小哲帮你补。”季虹笑着说,“你别看他这个人冷冰冰的,教起人来还是有一手的。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都来找他问作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都不来了。”
“因为他们问问题的频率太高,占用了我的时间。”柳明哲放下骨头,面无表情地说,“而且他们不付咨询费。”
苏念晚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你看你看,”季虹指着儿子,“就是这张嘴,把人全得罪光了。”
苏念晚笑着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萝卜炖得很烂,排骨的鲜味全部融进了汤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柳明哲,发现他正低着头,认真地喝着汤,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从季虹喊“念念”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没退下去。
吃完饭,苏念晚和柳明哲一起收拾碗筷。
季虹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刚出版的样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厨房里的两个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小哲,”她忽然开口,“你过去帮念念拿一下东西,那个行李箱太重了。”
“不用,”苏念晚连忙摆手,“我自己来——”
“我来。”柳明哲擦干手,走到客厅角落,一只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抱起纸箱,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苏念晚看着他那两条细长的手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人看起来那么瘦,力气居然这么大。
“你还有东西吗?”柳明哲回头看她。
“没了……就这些。”
“那走吧。”
柳明哲抱着东西走向门口,苏念晚跟在后面。她走到玄关的时候,季虹叫住了她。
“念念。”
苏念晚转过身。
季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帮她把外套的领子翻好,动作自然而温柔,就像在照顾自己的女儿。
“小哲这个人,”季虹轻声说,“很多话他不说,但他心里都有。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教训他。”
苏念晚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你要考多少分”,不是“你要做到什么”,而是“不舒服了就说,我帮你”。
“谢谢阿姨。”她的声音有点哑。
季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
苏念晚走出门,柳明哲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了。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眼睛红了。”
“风沙。”苏念晚吸了吸鼻子。
“今天空气质量指数是——”柳明哲还没说完,苏念晚就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今天是优!没有风沙!你就让我说是风沙不行吗?”
柳明哲沉默了一秒。
“行。”他说,“是风沙。”
“……晚了!”
苏念晚气鼓鼓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柳明哲抱着东西跟在后面,步伐依然均匀,像被节拍器校准过。
走到一楼的时候,苏念晚忽然停下来。
柳明哲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柳明哲,”苏念晚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妈妈很好。”
柳明哲没有说话。
“你从小就是被她这样养大的吗?”苏念晚问,“就是你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不会说你不够好,不会拿你和别人比?”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
“她也会生气。”他说,“但不会因为成绩。她生气是因为我不好好吃饭,或者熬夜看书。”
“真好。”苏念晚轻声说。
柳明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也可以。”
苏念晚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柳明哲。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什么感情都没有。但他说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走吧。”柳明哲越过她,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东西很重。”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五岁小孩吃到糖果一样的、纯粹的笑。
“来了!”她小跑着追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起,和柳明哲均匀的步伐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合拍但意外好听的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