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焦糊味是从厨房飘过来的,浓烈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家里着了火。
“柳明哲!”她跳下床,光着脚冲出房间。
厨房的门大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苏念晚捂着鼻子冲进去,看到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有一团黑色的、还在冒烟的东西,形状已经无法辨认,只能隐约看出它曾经是一颗鸡蛋。
柳明哲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围裙系在腰上,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苏念晚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你在干什么?”她问,声音被烟呛得有点哑。
“做早餐。”柳明哲把平底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到一边,“但失败了。”
“你做的是什么?”
“煎蛋。”
苏念晚看了一眼锅里那团黑色的、还在发出滋滋声的不明物体,陷入了沉默。
她想起昨晚自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咸了,但至少还能看出是面条。而柳明哲的煎蛋,已经超越了“能吃”和“不能吃”的范畴,进入了“这是什么物质”的未知领域。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算吗?”她忍不住说,“煎个蛋都煎不好?”
“烹饪和计算不同。”柳明哲把平底锅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黑色的焦壳在水流的冲击下剥落,露出锅底原本的银色,“烹饪涉及温度、时间、材料状态的动态变化,这些变量在操作过程中难以精确控制。”
“说人话。”
“火太大了,油放多了,蛋打下去的时候没把握好角度。”
苏念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刷锅的动作。
柳明哲刷锅的方式和他做其他事情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他用海绵蘸了洗洁精,从锅底到锅壁,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冲洗干净,用厨房纸巾擦干,最后把锅放回灶台上,锅柄朝外,和灶台的边缘平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锅被他刷得像新的一样。
“你还挺会刷锅的。”苏念晚说。
“刷锅有标准流程。”柳明哲把海绵放回水槽边的架子上,“只要你按照流程做,结果就不会差。但煎蛋没有标准流程,每一次的材料状态都不一样,无法用同一套参数应对。”
苏念晚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不是那种“我想和他谈恋爱”的可爱,而是那种“你一个高智商人类居然被一颗鸡蛋难倒了”的可爱。
“让开。”她撸起袖子,走到灶台前,“我来。”
柳明哲侧身让开,站到一旁,双手抱胸,像一个严谨的观察者,准备记录实验过程。
苏念晚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一小把葱,一块黄油。她看了一眼柳明哲,“你知道煎蛋要用黄油吗?”
“植物油也可以。”
“黄油香。”
苏念晚把黄油切下一小块,放进锅里,开小火。黄油慢慢融化,在锅底泛起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种甜腻的奶香。她等黄油完全融化后,把火调得更小了一点,然后拿起一颗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蛋壳裂开一条缝,她用两只手的大拇指按住裂缝两侧,轻轻一掰。
蛋黄完整地滑进锅里,蛋白在黄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金黄色的焦边。
完美。
苏念晚自己都有点惊讶。她已经很久没做早餐了,手艺居然没生疏。
“看到了吗?”她得意地看了柳明哲一眼,“火要小,油不能太多,蛋打下去的时候手要稳。”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颗正在锅里慢慢凝固的煎蛋上,表情像是在分析什么复杂的数学题。
苏念晚又煎了一颗蛋,把两颗蛋都盛进盘子里,撒上一点黑胡椒和盐,切了几片水果摆在旁边。盘子端上餐桌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金黄色煎蛋上,整个画面看起来像美食杂志的封面。
柳明哲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盘煎蛋。
“可以吃了。”苏念晚递给他一双筷子。
柳明哲接过筷子,夹起一颗煎蛋,咬了一口。
黄油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蛋黄的流心微微烫口,蛋白的边缘焦脆,中间嫩滑。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夹了第二口。
苏念晚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表情。
“怎么样?”她问。
“好吃。”柳明哲说。
和昨晚说“好吃”的时候一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平得像念课文。
但这一次,苏念晚注意到他的耳朵没有红。
不是因为他说的不是真话,而是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用耳朵红来证明什么了——“好吃”就是好吃,不需要附加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念晚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吃完早餐,柳明哲主动收拾了碗筷,把它们全部洗干净,放进碗柜。他擦灶台的时候,苏念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柳明哲。”
“嗯。”
“你以前在家里,都是你妈妈做饭吗?”
“大部分时间。”
“你从来不帮忙?”
“帮。”柳明哲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我负责洗碗和收拾厨房。”
苏念晚点了点头。
“所以你只会洗碗,不会做饭。”
“煎蛋也不算会。”
“你那个煎蛋不算。”苏念晚忍不住笑了,“你的煎蛋是科学实验失败品。”
柳明哲没有反驳。
他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回抽屉里。叠的时候,他特意把围裙的带子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和苏念晚刚才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蝴蝶结。
苏念晚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看到什么美好东西时的满足感。
一个会把围裙带子打成蝴蝶结的男生。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假装成熟的年纪,他还在认真地打蝴蝶结。
“走吧,”苏念晚转过身,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该去学校了。”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苏念晚和柳明哲在校门口分开了——他要去高二的教学楼,她去高三的。分开之前,柳明哲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今天中午,天台。”
“干嘛?”
“补课。”柳明哲看了她一眼,“你的数学成绩太差了,如果不尽快提高,高考会很危险。”
苏念晚张了张嘴,想说“今天才周日,补什么课”,但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日。
周日。
学校不上课。
她和柳明哲为什么要来学校?
“等一下,”她叫住已经转身的柳明哲,“今天周日,学校不上课,我们为什么要来学校?”
柳明哲停下脚步,回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今天是周日,图书馆不开门,在家里补课会有干扰。”他说,“学校虽然不上课,但教学楼的门是开的。天台上没人,适合学习。”
“你周日上午还学习?”
“每天早上都学习。”柳明哲说,“不学习的早晨是对生命的浪费。”
苏念晚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高三压力也没那么大了。这个人比她小一岁,比她低一个年级,但他的自律程度,是她这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行吧。”她说,“那中午天台见。”
柳明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空荡荡的校门口越来越远,步幅均匀,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低下头,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白泽。
“念念,听说你最近和一个高二的走得很近?小心点,那种人不太正常。”
苏念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她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教学楼走去。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撩,只是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向什么。
中午,天台。
柳明哲已经在了。他带了一块小白板,架在天台的围栏上,白板上用马克笔写满了数学公式。苏念晚走近一看,全都是三角函数的内容——sin、cos、tan,各种公式变形和推导,密密麻麻,像一张蓝色的网。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她问。
“上午。”柳明哲递给她一支马克笔,“你现在的数学水平,大概在高一下学期到高二上学期的断层区间。我们先从三角函数开始补起,这是高考数学的基础。”
苏念晚接过笔,看着白板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些公式她以前都学过,但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白泽说“文科生不需要太好的数学成绩”,她就真的没怎么学。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他让她“不要太优秀”的借口罢了。
“发什么呆?”柳明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先做第一题。”
他用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了一道题:*已知sinθ=3/5,θ∈(π/2,π),求cosθ和tanθ的值。*
苏念晚盯着那道题看了十秒钟。
“sin²θ+cos²θ=1,”她小声念着公式,开始推算,“cos²θ=1-9/25=16/25,所以cosθ=±4/5……”
“θ的范围在第二象限,”柳明哲在旁边提示,“cos在第二象限是什么符号?”
“负数。”苏念晚说,“所以cosθ=-4/5。然后tanθ=sinθ/cosθ=(3/5)/(-4/5)=-3/4。”
她写完答案,抬头看柳明哲。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在白板上打了一个勾。
“对。但太慢了。这种基础题应该在三秒内出答案,你用了三十秒。”
“我又不是你!”苏念晚抗议。
“不需要是我。”柳明哲说,“但你需要更快。高考数学的时间很紧,每道题的平均分配时间只有几分钟。在基础题上花太多时间,后面的大题就没时间做了。”
他又在白板上写了一道题,然后一道,又一道。
苏念晚一题一题地做,柳明哲一题一题地批。对的打勾,错的在旁边写正确的步骤,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效率高得像一台专业的补习机器。
一个小时过去,苏念晚做了二十道题,对了十五道,错了五道。
“准确率百分之七十五,”柳明哲在白板角落写下这个数字,“及格了,但不够好。”
苏念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题目,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居然跟着这个人的节奏学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分心,没有想别的,甚至连手机都没看一眼。
“你教得还挺好的。”她说。
“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底子不算差。”柳明哲用板擦把白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下一组公式,“你之前成绩下降,不是因为你学不会,而是因为你没有在学。”
苏念晚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知道柳明哲说的是什么意思。
和白泽在一起的那一年,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维持关系”上——等他回消息,想他为什么不回消息,因为他没回消息而失眠,因为失眠而第二天上课没精神,因为没精神而听不懂课,因为听不懂课而成绩下降,因为成绩下降而更加焦虑,因为焦虑而更需要他的“安慰”。
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别想了。”柳明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过去的事没有意义。你现在能做的,是把落下的补回来。”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漂亮话。他只是告诉她——过去的事没有意义,你现在能做的,是往前看。
这大概是苏念晚听过的最笨拙的安慰。
但也是最有效的。
“好。”她说,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下一道题的答案。
这一次,她只用了五秒。
下午回到家,苏念晚累得直接瘫在沙发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强度的学习了。柳明哲的补习节奏快得吓人,一个下午讲完了半个学期的内容,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还是因为他要去接母亲打来的电话。
“你妈妈?”苏念晚在他挂掉电话后问。
“嗯。”柳明哲把手机放进口袋,“她问我们中午吃的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做的煎蛋。”
苏念晚眨眨眼。“你妈妈什么反应?”
柳明哲沉默了一下。“她说,‘有进步’。”
苏念晚不知道他说的“有进步”是指煎蛋有进步,还是指别的什么有进步。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看到柳明哲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去写作业了。”柳明哲站起来,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
苏念晚躺在沙发上,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白泽的聊天界面,那条消息还在。
“念念,听说你最近和一个高二的走得很近?小心点,那种人不太正常。”
苏念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聊天界面变得空空荡荡,像被清理干净的桌面。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厨房里还残留着黄油的香气,客厅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客厅很安静,但她知道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里,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会刷锅,会打蝴蝶结,会面无表情地说“好吃”,会写满一整块白板的数学公式,会在她做对题的时候打一个小小的勾。
那个人离她只有几米远。
隔着一堵墙。
但她觉得,那是她和他之间最合适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