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发现,柳明哲有很多奇怪的习惯。
住在一起的第二周,这些习惯像藏在沙滩下面的贝壳一样,被生活的潮水一个一个地冲了出来。有些她一眼就能看懂——比如他把鞋子脱下来之后一定会摆成鞋尖朝外、并排对齐,因为“下次穿的时候方便”。有些她需要想一想才能明白——比如他喝水永远只用那个印着“XX数学竞赛”的蓝色马克杯,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用同一个杯子可以减少选择成本”。
还有一些,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比如,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而是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深吸一口气,然后缩回来,关窗。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像某种仪式。
苏念晚第一天看到的时候以为他在做梦游。第二天觉得也许他在测试空气质量。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在他把头缩回来之后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柳明哲用手背擦了擦被晨风吹红的鼻尖,面无表情地说:“通风。”
“通风需要把头伸出去?”
“这样能更准确地判断室外温度。”柳明哲说,“气象预报的温度和体感温度有偏差,我需要亲自确认今天穿什么衣服。”
苏念晚张了张嘴,想说“你看一下手机天气不就行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个人连煎蛋都要写流程,连喝水都要固定杯子,他当然不会满足于手机上的数字——他要的是第一手数据。
“那你今天穿什么?”她问。
“毛衣。”柳明哲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深蓝色的圆领毛衣,“室外温度比昨天低两度,风大,体感温度更低。”
苏念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穿毛衣的动作。他先把毛衣抖开,找到领口,然后把头钻进去,两只胳膊依次伸进袖子里,最后往下拉,把下摆塞进裤腰。整个过程顺序固定、动作流畅,像一台被编程好的机器。
“你穿衣服都有固定顺序?”她忍不住问。
“穿衣服的顺序会影响衣物的褶皱程度和穿着舒适度。”柳明哲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先穿左袖还是先穿右袖没有区别,但先把头钻进去再穿袖子是最优解,因为这样可以避免领口被撑变形。”
苏念晚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从衣柜里随便抓一件衣服、胡乱套上、然后在出门前发现穿反了的日常,忽然觉得自己活的不是一个物种。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她问。
柳明哲转过身,看着她。
“不累。”他说,“习惯之后,这些动作不需要消耗认知资源。就像你呼吸一样,你不会觉得呼吸累。”
苏念晚想反驳,但她发现他说得有道理。他的那些“奇怪的习惯”,本质上和她的“随便”是一样的——都是自动化行为,只是自动化的方向不同。她自动化的是“随意”,他自动化的是“精确”。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在同一个屋檐下碰撞。
碰撞的结果,往往是苏念晚先败下阵来。
比如厨房里的调料瓶。
苏念晚用完酱油之后会随手放在灶台右边,因为她惯用右手,放在右边方便下次拿。但柳明哲用完酱油之后一定会放回左边——不是因为他是左撇子,而是因为“左边是调料区,右边是烹饪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苏念晚第一次听到这个理论的时候,觉得他有病。
第二次,她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第三次,她开始不自觉地把酱油瓶放回左边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柳明哲走进厨房,看了一眼调料区,说了一句“你今天放对了”,她才猛然惊觉——她已经被这个人同化了。
“我没有被你同化。”她嘴硬。
“你的行为数据证明了你被同化了。”柳明哲说,“过去七天,你放回调料瓶的正确率分别是:第一天百分之十四,第二天百分之二十九,第三天百分之四十三,第四天百分之五十七,第五天百分之七十一,第六天百分之八十六,第七天百分之百。这是一个标准的线性增长曲线,相关系数为零点九九。”
苏念晚目瞪口呆。
“你连这都记录?”
“顺手记录。”柳明哲面不改色,“数据积累。”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和柳明哲争论“你有没有记录我的行为”,就像和鱼争论“你有没有在水里游”,毫无意义。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准备做早餐。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磨合,她已经接受了“柳明哲不会做需要感觉的菜”这个事实,主动承担了早餐和晚餐的烹饪任务。柳明哲则负责洗碗、打扫卫生、倒垃圾,以及——苏念晚觉得最离谱的——每周一次给家里的绿植浇水。
绿植是一盆绿萝,放在客厅的角落。苏念晚从搬进这个家就没管过它,因为它看起来不需要太多照顾。但柳明哲搬进来之后,给这盆绿萝建立了一张“养护记录表”,上面写着:浇水日期、浇水量、叶片数量、新叶生长速度。
苏念晚看到那张表的时候,差点笑岔气。
“你给绿萝做记录?”
“植物的生长状态是环境质量的指标。”柳明哲一边记录一边说,“如果绿萝长得好,说明室内的光照、温度、湿度都合适。如果它长不好,我需要调整环境参数。”
苏念晚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那盆绿萝——绿萝确实比以前茂盛了,叶片油亮,新芽不断,整个植株看起来像喝了兴奋剂。
“它好像真的变好了。”她说。
“因为我在照顾它。”柳明哲说,“之前你照顾的方式是‘想起来就浇水’,这种不规律的养护方式对植物生长不利。”
苏念晚被噎了一下,想说“我又没让你照顾它”,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继续照顾吧,我负责看。”
柳明哲点了点头,继续他的“绿萝养护记录”。
苏念晚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绿萝旁边、认真地数叶片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一个把一切都量化为数据的少年,和一盆不会说话、不会抱怨、只需要规律浇水的绿萝。
也许他喜欢绿萝,是因为绿萝不会让他失望。
绿萝不会在他说了真心话之后已读不回。绿萝不会在他付出之后转身离开。绿萝只需要他按流程浇水,就会用新的叶片和油亮的光泽来回报他。
人和植物之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关系。
投入,产出。
没有意外。
苏念晚忽然有点羡慕那盆绿萝。
但她没有说出口。
同居的第二周,苏念晚还发现了柳明哲的另一个秘密——他睡觉的时候不关房门。
不是不关严,而是一点都不关。每天晚上十一点,他会准时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然后把房门开到大约三十度的角度。苏念晚有一次经过走廊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关门”,柳明哲的回答是:“关上门空气不流通,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会影响睡眠质量。”
苏念晚觉得这个理由很柳明哲——连睡觉都要考虑二氧化碳浓度。但她注意到,他的房门虽然开着,但他躺下之后会把被子拉到下巴,把整个人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这个姿势看起来不像是在考虑空气流通。
更像是在保持警惕。
就像一只在野外睡觉的动物,即使睡着了也要留一条缝,随时准备醒来,随时准备逃走。
苏念晚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她只是每天晚上经过走廊的时候,会刻意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她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习惯关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柳明哲翻身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小,小到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
但她能听到。
因为她在听。
周五晚上,苏念晚做了一桌菜。
不是因为她勤快,而是因为冰箱里的食材再不吃就要过期了。她按照菜谱做了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红烧鸡翅、紫菜蛋花汤。鸡翅烧得有点黑,因为糖色炒过了头,但整体味道还行,不咸不淡,能入口。
柳明哲坐在餐桌前,把三菜一汤全部吃完了。
连那盘烧黑了的鸡翅也吃完了,一根骨头都没剩。
苏念晚看着他光盘的行动,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和考试进步不一样,和文章被校报登出来也不一样。考试进步是对自己努力的肯定,文章被登出来是对自己才华的认可,但做饭被人吃完——这件事更简单,更直接,更原始。
你做的东西,有人愿意吃。
这就够了。
“柳明哲。”她说。
“嗯。”柳明哲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一丝不苟。
“你吃饱了吗?”
“饱了。”
“那就好。”苏念晚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去休息吧,我来洗碗。”
“契约规定,做饭的人不洗碗。”柳明哲从她手里接过碗筷,“今天轮到你做饭,轮到我洗碗。”
苏念晚想说“今天你吃了那么多,休息一下吧”,但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这个人对契约的执着程度,超出了她对“执着”这个词的理解。对他来说,契约不是约束,而是安全感——只要按契约行事,这个世界就是可预测的、可控制的、不会伤害他的。
“好。”她把碗筷递给他,“那你洗。”
柳明哲端着碗筷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和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声。
苏念晚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了校报的电子版。
她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三千。对于一个高中校报来说,这个数字高得离谱。评论区里有人写“看哭了”“谢谢你写出了我不敢说的话”“学姐加油”,也有人写“矫情”“卖惨”“博同情”。
苏念晚一条一条地看,心情从兴奋到平静到无所谓。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因为几条恶评就失眠了——不是因为她脸皮变厚了,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些骂她的人根本不了解她,就像当初传谣言的人根本不了解她和柳明哲的关系一样。
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看什么呢?”
柳明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苏念晚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她捂着胸口。
“脚步声是有的,只是你没听到。”柳明哲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又是给她泡的,“在看你的文章评论?”
苏念晚点了点头。
“看到不好的评论了?”
“嗯。”
“删掉。”柳明哲说。
“删不掉,校报的评论区不能自己删。”
“我说的不是删除评论。”柳明哲把牛奶放到她手里,“是删除记忆。不好的评论看过就忘,不要占用你的认知资源。”
苏念晚捧着那杯热牛奶,看着他的侧脸。电视机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你是不是也这样?”她问,“不好的事情,看过就忘?”
柳明哲沉默了一秒。
“不是忘。”他说,“是不想。想也没有用。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未来的事无法预测。唯一能控制的,是现在。”
苏念晚盯着他,心里涌起一种想要追问的冲动——你过去经历了什么,让你连“想”都不愿意?但最终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有些伤口不能随便碰。不是因为他会疼,而是因为她还没有那个资格去碰。
“柳明哲。”她说。
“嗯。”
“以后你不想想的事,可以跟我说。我替你想。”
柳明哲转过头,看着她。
电视机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苏念晚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不是笑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的微光。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苏念晚觉得,这一个字比一万句“谢谢你”都重。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
奶香在嘴里散开,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响,综艺节目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苏念晚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但她自己,也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五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厨房里还有洗完碗后没来得及收拾的抹布的味道。
这种普通,是她以前从未珍惜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