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人。
不是自嘲,是数据支持。晚上十点半,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答案,是草稿。同一道题,她已经做了四十分钟,草稿纸用了六张,答案换了四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和参考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道三角函数题。
sinθ + cosθ = 1/3,求sin2θ。
她知道公式。sin2θ = 2sinθcosθ。问题在于,怎么从sinθ+cosθ算出sinθcosθ。平方。她知道应该平方。但平方之后呢?(sinθ+cosθ)² = sin²θ + 2sinθcosθ + cos²θ = 1 + 2sinθcosθ。然后呢?然后她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2sinθcosθ = (1/3)² - 1 = 1/9 - 1 = -8/9。然后sin2θ = -8/9。
就这么简单。
但她算了四十分钟,把正负号搞错了三次,把分数加错了两次,还有一次直接把sin²θ+cos²θ写成了0。不是不会,是慌。一看到三角函数就想起白泽说“你数学这么差怎么考上大学”,一想起那句话手就开始抖,手一抖就算错,算错了就更慌,更慌了就更算不对。
恶性循环。
苏念晚把笔扔到桌上,趴在练习册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叹息。
“又卡住了?”
柳明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念晚抬起头,看到柳明哲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的头发没吹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刚洗完澡。
“你怎么还没睡?”苏念晚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分。已经过了柳明哲平时睡觉的时间。
“听到你叹气。”柳明哲走进来,在她书桌旁边站定,“你的叹气声在走廊里能传很远。如果分贝再高一点,可能会影响邻居休息。”
“你就不能说‘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吗?”苏念晚没好气地说。
“那就是一个意思。”柳明哲把水杯放到她桌上,看了一眼她的练习册,“哪道题?”
苏念晚指了指那道她已经做了四十分钟的三角函数题。柳明哲拿起她的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一开始的解法是对的。”他说,“但你在第二步把正负号搞反了,然后花了三十分钟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如果你在第三步发现结果不对的时候重新检查第一步,这道题十分钟就能做完。”
“我知道。”苏念晚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每次做到一半就会慌,一慌就看不出哪里错了。”
“慌什么?”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怕做错。”她说,声音很小,“怕做错了就证明我真的很笨,证明我考不上大学,证明白泽说的是对的。”
柳明哲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她的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她的笔,写下了那道题的完整步骤。字迹工整,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关键步骤下面画了横线,正负号用红笔圈了出来。
“白泽说的不对。”他写完,把笔放下,看着苏念晚,“你数学不好,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你花在数学上的时间太少了。过去一年你花了多少时间在数学上?平均每天不到二十分钟。柳明哲,你又在算数据——不是算,是陈述事实。过去一年你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不重要的事情上,现在需要补回来。这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是时间分配问题。”
苏念晚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就不能说得温柔一点?”她吸了吸鼻子。
“温柔不能帮你提分。”柳明哲说,“但这道题能。”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苏念晚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凉凉的,和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看着。”柳明哲指着草稿纸上的第一步,“sinθ+cosθ=1/3,两边平方。这一步你没问题。平方之后得到什么?”
“1+2sinθcosθ=1/9。”苏念晚说。
“然后呢?”
“2sinθcosθ=1/9-1=-8/9。”
“所以sin2θ等于多少?”
“-8/9。”
“对。”柳明哲在草稿纸上打了一个勾,“这道题的核心是平方。遇到sinθ±cosθ求sin2θ的题,百分之九十都是用平方。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变形,但变形也是从平方推导出来的。你现在做下一道。”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新题:已知sinθ - cosθ = 1/2,求sin2θ。
苏念晚拿起笔,深吸一口气。
平方。
(sinθ - cosθ)² = sin²θ - 2sinθcosθ + cos²θ = 1 - sin2θ。
(1/2)² = 1/4。
1 - sin2θ = 1/4。
sin2θ = 3/4。
她放下笔,抬头看柳明哲。
柳明哲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打了一个勾。
“对。用时一分十二秒。”
苏念晚笑了。
不是那种“我好厉害”的笑,而是那种“原来我真的可以”的笑。
“再来一道。”她说。
柳明哲又写了一道。苏念晚做出来了。再一道,也做出来了。第五道的时候,她终于不需要停下来想步骤了,拿起笔就写,一气呵成,用时不到一分钟。
“你掌握了。”柳明哲说,“这道题型的正确率从百分之三十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再练两天,可以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苏念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五。她已经学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没有看手机,没有发呆,没有想白泽的事。这是她很久没有过的状态——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因为旁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催她,不会骂她笨,不会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他只会说“看着”“然后呢”“对”“再来一道”。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就是让人安心。
“柳明哲。”苏念晚转过头,看着他。
“嗯。”
“你教人的时候,和平时的你不太一样。”
柳明哲微微歪了一下头,表示疑问。
“平时的你,说话像念课文。”苏念晚说,“但教题的时候,你会等。等我算完,等我想清楚,等我开口。你不会催我,不会替我说答案。你就在那里等着,多久都等。”
柳明哲沉默了一秒。
“因为不等也没有用。”他说,“你的思考需要时间,催促不会加快速度,只会增加焦虑。焦虑会导致错误,错误会导致重复劳动,重复劳动会浪费时间。所以等待是最优解。”
苏念晚盯着他的眼睛。
“你又在用‘最优解’当借口了。”
柳明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十一点五十了,你该睡了。”他说,“明天早上还有课。”
“你呢?”
“我也睡。”
“你的头发还没干。”苏念晚看了一眼他头上那几缕还湿着的头发,“不吹干睡觉会头疼。”
柳明哲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没关系。”他说,“干得快。”
“不行。”苏念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吹风机,递给他,“吹干了再睡。这是契约。”
柳明哲看着那个吹风机,没有接。
“契约里没有这一条。”
“那现在加。”苏念晚把吹风机塞进他手里,“第不知道多少条——洗完澡必须吹干头发,防止头疼。”
柳明哲看了看吹风机,又看了看苏念晚,最终没有反驳。他拿着吹风机走到走廊里,插上电源,打开开关。吹风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热风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得飞起来。
苏念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吹头发的样子。
他吹头发的顺序和做其他事一样——先吹左边,再吹右边,最后吹后面。每一部分吹三十秒,不多不少,像被计时器控制着。
吹完,他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把电线绕好,放回抽屉里。
“吹干了。”他说。
苏念晚看了一眼他的头发——确实干了,蓬松柔软,有几根不听话地翘在头顶,像小孩子的呆毛。
“你头发翘了。”她说。
柳明哲用手按了按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一松,又翘起来了。
“静电。”他说。
苏念晚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都算得到,就算不到头发会翘?”
“静电是不可预测的。”柳明哲面无表情地说,“影响因素太多,无法建立精确模型。”
苏念晚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你也有控制不了的东西”的、带着心疼的柔软。
这个人连头发翘起来都要用“静电不可预测”来解释,好像承认“我就是头发翘了”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
“柳明哲。”她说。
“嗯。”
“头发翘了没关系,不用解释。”
柳明哲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去睡吧。”苏念晚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柳明哲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学姐。”
“嗯?”
“谢谢你的吹风机。”
苏念晚愣了一下。
他叫她“苏学姐”。不是“你”,不是“苏念晚”,而是“苏学姐”。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像小学生举手回答问题。
“不用谢。”苏念晚说,“契约里写了,吹干头发是义务。”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契约里没写。”他说。
“现在写了。”
“……你又乱加条款。”
“契约是活的。”
柳明哲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三十度角,和之前一样。
苏念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拿起手机。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之前的消息。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继续讲数学,讲完数学讲英语。你的错题本我帮你整理。”
发送。
三秒后,已读。
又过了五秒,回复来了:
“好。你早点睡。”
苏念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早点睡”——这是柳明哲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不是“建议你十一点前睡觉”,不是“睡眠不足会影响效率”,而是“你早点睡”。
不是数据,不是分析,不是建议。
是关心。
虽然只有三个字。
但苏念晚知道,对柳明哲来说,这三个字比一万句“我在乎你”都重。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掉灯,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极其细微的、柳明哲翻身的声音。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进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数学题,没有白泽,没有谣言。
只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说“你早点睡”。
她笑了。
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