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前一天,学校放学后。
整个教学楼都是乱的。每个班都在搬桌子、挂装饰、试音响。走廊上到处是胶带和碎纸片,像刚刮过一场彩色的暴风雪。
高三(3)班教室里,苏念晚站在桌子上,够不到墙顶。
“再往左一点。”迟晚晚在地上指挥。
苏念晚踮起脚尖,胳膊伸到最长。手指还是差五厘米。
“不行,够不到。”
“你下来,换我上去。”迟晚晚说。
“你比我还矮。”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柳明哲。
他正蹲在地上,把故事卡片按编号放进盒子里。感受到两个人的目光,他抬起头。
“怎么了?”
“你高。你上去贴。”苏念晚从桌子上跳下来。
柳明哲站起来,走到墙边。他不需要垫桌子。直接伸手,把那张装饰贴纸按在墙上。
迟晚晚吹了一声口哨。“哥,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
“一直在长。你没注意。”
“你初中还比我矮呢。”
“那是你长得快。”
苏念晚站在旁边,看着柳明哲贴装饰。他的手很稳。贴纸按上去,从左往右慢慢抹平,没有气泡,没有褶皱。像做手术一样精准。
“好了。”他退后一步。
苏念晚看了看。位置正,角度平,和旁边的装饰在一条线上。
“你怎么贴的?我贴总是歪。”
“眼睛是歪的。”柳明哲说。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的眼睛不歪。但你看东西的时候习惯偏头,所以你觉得正的时候其实是歪的。”
迟晚晚在旁边笑出了声。“哥,你这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陈述事实。”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不跟他争了。她蹲下来,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天色慢慢暗下来。其他班的人陆续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少,说话声越来越远。六点的时候,整个教学楼几乎空了。
“晚晚,你该回去了。”柳明哲说。
“才六点!”
“你家到学校要四十分钟。你爸妈会担心。”
迟晚晚撇了撇嘴,但还是开始收拾书包。她把彩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把画好的装饰叠整齐,放进文件夹。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学姐,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把这里弄完。大概七点。”
“那哥呢?”
“也七点。”
迟晚晚看了看苏念晚,又看了看柳明哲,嘴角翘起来。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弄。”
她背上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苏念晚蹲在地上,把最后几张故事卡片装进信封。柳明哲站在墙边,检查装饰有没有贴牢。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气氛不尴尬。像一起住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声音填满空白。
“还有多少?”柳明哲走过来。
“信封装完了。还差门口那张大的海报没贴。”苏念晚指了指卷在桌上的大海报。
那张海报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做的。深蓝色标题,云朵对话框,彩色字母。角落有星星、气球、一本书。海报很大,几乎和教室的门一样宽。
“我一个人贴不了。”苏念晚说,“太大了,会歪。”
“我帮你。”
柳明哲拿起海报,走到教室门口。苏念晚跟过去,拿着一卷双面胶。
“先贴上面两个角。”她说,“你扶着,我来贴。”
柳明哲把海报按在门上。苏念晚撕了两条双面胶,贴在上角。然后她往后退了几步,看位置。
“歪了。左边高了一点。”
柳明哲调整了一下。
“还是歪。右边高。”
他又调。
“好。就这个位置。”
苏念晚走过去,把上角按实。然后柳明哲往下拉海报,把下角也贴好。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分钟。两个人配合得很顺,像做过很多次。
“好了。”苏念晚退后一步,看着整张贴正的海报。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海报上。那些星星和气球被镀上一层金色,好看得不真实。
“柳明哲。”她说。
“嗯。”
“学园祭结束之后,这张海报能给我吗?”
“为什么?”
“我想留着。第一次做这种东西。”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可以。但你要等学园祭结束才能拿。”
“我知道。”
苏念晚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废纸和胶带头。柳明哲也蹲下来,把彩笔一支一支放回袋子。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距离很近。近到苏念晚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画的速写。她画不出睫毛。但这一刻,她觉得她记住了。
“看什么?”柳明哲抬起头。
苏念晚移开目光。“没什么。你脸上有胶水。”
“哪里?”
“左边。”
柳明哲用手背擦了擦左脸。没擦到。
“右边。”
他又擦。还是没擦到。
苏念晚看不下去了。她伸出手,用指尖在他左颧骨旁边蹭了一下。一小块干了的胶水从皮肤上脱落,粘在她手指上。
“好了。”
柳明哲没有动。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小块胶水上。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块胶水从她指尖拿掉。
“谢谢。”他说。
苏念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时候,温度很低。凉凉的,像秋天的自来水。
“不用谢。”她站起来,把袋子背到肩上,“走吧。天快黑了。”
柳明哲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然后他走到门口,把教室的灯关掉。
“等一下。”苏念晚站在走廊上,“我手机还在桌上。”
柳明哲又打开灯,走进去拿手机。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递给她。
“你总是忘东西。”
“不是忘。是信任你。知道你会在后面帮我拿。”
柳明哲没有接话。他关掉灯,锁上门。
走廊很暗。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在天边。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个,有一段完全黑的。
苏念晚走前面,柳明哲走后面。
走到那段黑的地方,苏念晚看不清台阶。她伸手摸墙,没摸到。
“小心。”柳明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稳。
“往前走。三步之后有台阶。”
苏念晚跟着他的引导,走下台阶。三步,两步,一步。脚下踩到平地。
“到了。”
柳明哲松开她的手腕。
苏念晚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黑。是因为他握她手腕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你怎么手这么凉?”她问。
“体质原因。”
“你是不是穿太少了?”
“不冷。”
“手凉还说不冷。”
柳明哲没有回答。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黑。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
苏念晚走在前面,柳明哲走在后面。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
“走快点。”
他加快脚步。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快掉光了,还剩几片金黄色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明天会有人来吗?”苏念晚问。
“会。”
“你怎么知道?”
“你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如果没人来,太不公平了。”
苏念晚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公平了?”
“不是相信。是希望。”
苏念晚愣了一下。
柳明哲没有看她。他往前走,步速均匀,和平时一样。
但苏念晚知道,他说“希望”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不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是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柔软的、像在祈祷什么的那种平。
她加快脚步,走在他旁边。
“柳明哲。”
“嗯。”
“明天会好的。”
柳明哲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慢到和苏念晚完全同步。
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不再是一条缝,而是叠在一起。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影子。
她笑了。
不是好笑的那种笑。是“影子不会骗人”的那种笑。
回到家,苏念晚没有立刻换鞋。她站在玄关,看着客厅。
明天就是学园祭了。
她深吸一口气,换鞋,走进去。
柳明哲已经走到厨房,在烧水。他每天晚上的固定流程——烧水,泡茶,坐在餐桌前喝。
苏念晚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淡紫色笔记本。翻到柳明哲的速写那一页。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说‘希望’。他第一次说这个词。”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水开的声音。然后是柳明哲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很轻。
但她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