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早上七点,苏念晚到学校的时候,操场已经全是人了。
每个班的摊位都在最后准备。搬桌子的,挂气球的,试音箱的。空气里飘着章鱼烧的酱汁味和炒面的油烟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祭典。
苏念晚抱着装满故事卡片的纸箱,穿过人群,走到高三(3)班教室。
门已经开了。柳明哲比她早到。
他把桌椅重新摆了。教室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放了一张长桌。桌上是几个纸盒,贴着标签——“温暖”“好笑”“有点难过”“特别”。墙上的海报贴得端端正正,门口还立了一块手写的小黑板:“带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
苏念晚把纸箱放在桌上,喘了口气。
“你几点来的?”
“六点二十。”柳明哲把卡片从纸箱里拿出来,按分类放进纸盒,“你昨晚说七点到,我怕来不及。”
“你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搬不动。”
苏念晚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摆卡片。动作很快,但没有乱。每一张卡片的角都对得很齐。
“迟晚晚呢?”苏念晚问。
“她说八点到。要化妆。”
“化妆?”
“她说‘学园祭是见人的场合’。”
苏念晚笑了。她把小黑板搬到门口,用粉笔把字描粗。写到“故事”两个字的时候,粉笔断了。
“粉笔太脆了。”她蹲下来捡。
“用这个。”柳明哲递给她一支白色马克笔。
苏念晚接过去,继续写。马克笔写出来的字粗粗的,圆圆的,比粉笔好看。
写完了。她退后两步看。
“怎么样?”
“歪了。”柳明哲走过来,把小黑板往左挪了五厘米,“现在好了。”
苏念晚看着那块小黑板,忽然觉得紧张。不是怕没人来。是怕来了的人失望。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写故事、做卡片、设计分类。如果最后别人说“就这”,她会很难过。
“在想什么?”柳明哲站在她旁边。
“在想万一没人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柳明哲转身走回教室,“剩下的,不是你能控制的。”
苏念晚跟着他走进去。她站在长桌后面,看着那几个纸盒。纸盒是她和迟晚晚一起糊的,用包装纸贴了外面。粉色的底,白色的小花。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
八点。学园祭正式开始。
第一个人进来,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高二的,苏念晚不认识。她在门口看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欢迎。”苏念晚笑了一下。
女生走进来,站在长桌前,看着那几个纸盒。
“真的可以换故事?”
“可以。你写一个,换一个走。”
“我不会写……”女生有点不好意思。
“写什么都行。一句话也可以。”
女生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笔和空白卡片,写了一行字。写完她赶紧把卡片折起来,好像怕被人看到。
“我想换个‘温暖’的。”
苏念晚从“温暖”盒子里抽了一张,递给她。
女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
“谢谢学姐。”
她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苏念晚拿起她写的那张卡片。上面写着:
“今天天气很好。我决定开心一点。”
苏念晚把这张卡片放进“温暖”盒子。
她想,这个故事,会被下一个人抽到。下一个人会看到“今天天气很好”,也许会抬头看看窗外。也许也会开心一点。
这个故事会传下去。像接力棒。
九点以后,人开始多起来。
有结伴来的,有一个人来的。有写很长故事的,有只写一句话的。有抽到“好笑”笑出声的,有抽到“有点难过”红了眼眶的。
苏念晚忙着接待。柳明哲在旁边整理卡片——抽走的要补,新写的要分类。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顺。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补哪个盒子。
迟晚晚在门口发传单,嗓子都喊哑了。
“来呀来呀!故事交换所!你的故事值得被听见!”
她的声音很尖,传得很远。路过的人被她的热情打动,三三两两走进来。
生意最好的时候,教室里排起了队。
苏念晚低头写卡片,抬头收卡片,低头再写。手忙脚乱,但心里很满。
“学姐,这个放哪里?”一个男生举着卡片问。
苏念晚看了一眼。“‘好笑’的。”
柳明哲接过卡片,放进“好笑”盒子。动作很快,但没有乱。
十点半。人少了一点。
苏念晚靠在墙上,喝了口水。嗓子干,手也酸。但她在笑。
“累吗?”柳明哲问。
“累。但开心。”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擦汗。”
苏念晚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纸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柳明哲。”
“嗯。”
“你开心吗?”
柳明哲看了看教室里正在写故事的几个同学。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写得很认真,咬着笔帽。一个男生写完了,犹豫着要不要把卡片折起来。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一次性写了两张,说“我故事太多了”。
“开心。”柳明哲说。
苏念晚笑了。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迟晚晚还在发传单,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喊。
“来呀来呀——”
苏念晚想叫她进来休息一下。但她刚张嘴,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不是迟晚晚。是一个不速之客。
白泽。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冷。是那种“我来看一眼”的随意。
苏念晚的心沉了一下。
“念念。”白泽喊她。
教室里的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不认识白泽的人不在意。认识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念晚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
“你来干嘛?”
“学园祭啊,不能来吗?”白泽笑了笑,“听说你们班搞了一个‘故事交换所’,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看完了。可以走了。”
白泽没有走。他探过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看到了柳明哲。柳明哲正低着头整理卡片,没有抬头。
“他还挺认真的。”白泽说。
“他做什么都认真。”
白泽转过头,看着苏念晚。
“念念,你真的变了。”
苏念晚没有说话。
“以前的你,不会说‘他做什么都认真’这种话。以前的你,只会说‘他对我很好’。”
“这两个不矛盾。”
“对你不矛盾。”白泽喝了一口奶茶,“但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他对我很好’是他在为你做事。‘他做什么都认真’是你在观察他。你以前不观察我。”
苏念晚的手指攥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白泽笑了笑,“就是来看看。顺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我写了一个故事。不多。不知道算不算故事。你想放就放,不想放就扔了。”
苏念晚没有接。
白泽把纸放在门口的桌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念念。学园祭快乐。”
他走了。浅蓝色衬衫在人群里很快消失。
苏念晚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张折好的纸。她没有拿。转身走回教室。
“谁?”柳明哲抬起头。
“不认识的人。”苏念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柳明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中午,人少了。
迟晚晚瘫在椅子上,嗓子全哑了。
“学姐……我……说不出来话了……”
苏念晚给她倒了杯水。她咕咚咕咚喝完,又瘫回去。
“你休息。下午我发传单。”苏念晚说。
“不行……你是……灵魂人物……你不能……去发传单……”
“灵魂人物也需要休息。”
迟晚晚摆了摆手,表示“我不同意”,但她没有力气说出来。
柳明哲从纸盒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迟晚晚。
“抽一张。放松一下。”
迟晚晚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亮亮的。
“这张写得好。”她说。
她把卡片翻过来,给苏念晚看。
上面写着:
“今天很累。但有人递了一杯水。水的温度刚好。”
苏念晚看了一眼柳明哲。
柳明哲低着头,在整理卡片。没有看她们。
苏念晚笑了。
下午三点,学园祭快结束了。
故事卡片换了一大半。纸盒里的故事从三十多张变成了六十多张。苏念晚没有一张一张看,但偶尔翻到一些,心里会软一下。
有人写:“妈妈今天来看我了。她瘦了。”
有人写:“我喜欢一个人。但他不知道。”
有人写:“昨天丢的钱包,今天找回来了。里面有妈妈的照片。”
还有人写:“我不知道写什么。但我想留下一点东西。”
苏念晚把这些卡片一张一张放回盒子。
她想,这些故事会留在盒子里。也许明年学园祭,还会有人来换。也许不会。但今天,它们在这里。被写下来,被读过,被放在手心里。
这就够了。
四点。学园祭结束。
苏念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上的人慢慢散去。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苏学姐。”柳明哲站在她身后。
“嗯。”
“门口那张纸。”
苏念晚转过头。门口的桌上,白泽放的那张折好的纸,还在。
她走过去,拿起来。折了两折,纸有点皱了。
她没有打开。拿着它走回教室,丢进垃圾桶。
柳明哲看着她。
“不看?”他问。
“不看。”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
苏念晚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张纸躺在废纸堆里。白色的,很干净。和周围那些碎纸片、胶带头、用过的彩笔混在一起。
她转过身,走回长桌。
“柳明哲。”
“嗯。”
“今天谢谢你。”
柳明哲抬起头。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一直帮。”
柳明哲看了她几秒。
“契约里写了。”他说。
苏念晚笑了。
“我知道。但契约里没写‘开心’。你今天说‘开心’,我觉得很好。”
柳明哲的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收拾。
苏念晚蹲下来,也开始收拾。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是那个装“特别”故事的小盒子。
“这个盒子里是什么?”柳明哲问。
“就是‘特别’的。”
“能看吗?”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能。”
柳明哲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卡片。他写的那张——九岁男孩,搬家,发消息没人回。还有那张写着“今天天气很好,我决定开心一点”。还有迟晚晚写的一个关于小猫的故事。
还有一张。空白的。
“这张怎么是空白的?”柳明哲问。
“因为还没写。”苏念晚说,“留着的。”
“留着给谁?”
苏念晚看着他。
“给你。”
柳明哲拿着那张空白卡片,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卡片白得发亮。
他把卡片放回盒子。合上盖子。
“我会写的。”他说。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写的。”
苏念晚低下头,继续收拾。她的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蹲在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纸盒。盒子里面,有一张空白的卡片。
它在等。
等一个人,把故事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