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三次出门,苏念晚没找理由。
她直接走到柳明哲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开着,他在看书。抬起头。
“出去走走。”苏念晚说,“今天天气好。”
柳明哲看了看窗外。太阳很好,天很蓝。
“去哪?”
“公园。湖边。”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吧。”
苏念晚穿了一件白色外套,围巾是浅灰色的。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觉得太普通了。想换,又觉得换太刻意了。没换。
公园离小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湖边有一条小路,铺着石板,两边是柳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条垂着,黄黄的,像老人的头发。
苏念晚走前面,柳明哲走后面。
“你走我旁边。”她说。
他加快脚步,并排。
路不宽,两个人并排有点挤。肩膀偶尔碰到。每次碰到,苏念晚的心跳就快一下。柳明哲没有躲开,也没有靠更近。就是走着。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几只野鸭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
“冷吗?”苏念晚问。
“不冷。”
“你手不冷吗?没戴手套。”
“不冷。”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柳明哲。”
“嗯。”
“你把右手拿出来。”
“为什么?”
“看看冷不冷。”
柳明哲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苏念晚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
“冷。”她说。
“不冷。”
“凉的还不冷?”
“凉和冷不一样。”
苏念晚没有接话。她把手缩回自己的口袋。两个人继续走。湖边的风不大,但吹在脸上还是凉飕飕的。苏念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走到一棵大柳树下,她停下来。
“休息一下。”
柳明哲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湖边,看着冰面。一只野鸭动了动翅膀,又缩回去了。
“柳明哲。”
“嗯。”
“你牵过别人的手吗?”
柳明哲想了想。“小时候。我妈。”
“长大以后呢?”
“没有。”
苏念晚的心跳快了一点。
“你想牵吗?”
柳明哲没有回答。他看着湖面,表情没变。但苏念晚注意到,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
近到她只要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她没有动。
不是不敢。
是怕太急。怕吓到他。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苏念晚说“走吧”,往前走。走了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她没有回头看他。
石板路有点不平。她走得不快,手在身侧晃着。他的手也在身侧晃着。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有时候近,有时候远。近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了。但每次要碰到的时候,不是她缩一下,就是他缩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太紧张了。
走到湖对岸,苏念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柳明哲。
“你刚才是不是想牵我的手?”
柳明哲看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想牵我的手?”她重复了一遍。
“是。”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为什么不牵?”
柳明哲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草,灰绿色的。
“因为你在前面。”
“什么意思?”
“你在前面走。我牵不到。”
苏念晚愣了一下。“你在后面,怎么牵?你要走我旁边。”
“你走太快了。”
“我走得不快。”
“你紧张的时候就走得快。”
苏念晚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紧张”,但她确实紧张。从出门那一刻就紧张。选衣服紧张,走路紧张,他的手靠近的时候紧张。她走得快,是因为不知道慢下来该怎么办。
“那重来。”苏念晚说。
“重来什么?”
“重新走。你走旁边。”
两个人走回湖对岸。站在起点那棵柳树下。
“准备好了吗?”苏念晚问。
“嗯。”
两个人开始走。并排。苏念晚走得比刚才慢,柳明哲也慢。两只手垂在身侧,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了一段,苏念晚把手往旁边移了一点。
一个拳头的距离变成半個。
又走了一段,半個变成两指宽。
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
她深吸一口气。
把手指伸过去。
碰到他的手指。
凉。
她没有缩。
他也没有。
两个人继续走。小指碰着小指。谁的没有用力,只是靠着。
走了一小段,苏念晚张开手指,想握住。
柳明哲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缩。是转了一下方向。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苏念晚把手放上去。
握住了。
他的手凉,她的手热。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湖边的风还是凉的。柳树的枝条垂着,一动不动的。野鸭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
苏念晚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怕他听到。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方,表情没变。但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握着走了一段。走到湖中间的时候,柳明哲的手动了一下。
“怎么了?”苏念晚问。
“出汗了。”
“哪里出汗了?”
“手心。”
苏念晚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不出来。
“热的?”
“嗯。”
“你不是手凉吗?”
“现在热了。”
苏念晚笑了。她没有松开。柳明哲也没有。
又走了一段。走到快到湖对岸的时候,苏念晚停下来。
“柳明哲。”
“嗯。”
“你手心出汗,是不是紧张?”
柳明哲看着她。
“是。”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承认。今天他一直在承认。想牵,承认。紧张,承认。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不知道”“不记得”“不重要”。今天他回答“是”。
“你今天怎么不说不知道了?”苏念晚问。
柳明哲想了想。“因为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想牵你的手。”
苏念晚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把那股热压下去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柳明哲。”
“嗯。”
“下次出门,还牵吗?”
“你牵我就牵。”
苏念晚笑了。她握紧他的手,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走快。慢下来,一步一步的。他的手心还是热着,汗干了,又出了新的。
湖对岸到了。两个人停下来。苏念晚松开手。
“手酸了。”她说。
“那休息。”
“不是手酸。是心跳太快了。”
柳明哲看着她。她看着湖面。冰面裂了一条缝,黑色的水从缝里露出来。
“柳明哲。”
“嗯。”
“你心跳快吗?”
“快。”
苏念晚转过头。他站在旁边,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
“那怎么办?”
柳明哲想了想。“等它慢下来。”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苏念晚伸出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不等了。”她说,“快就快。”
柳明哲没有说话。但他回握了。比刚才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湖边,握着。手心的汗又出来了。风从湖面吹过来,凉的。但她的手不冷。他的也不。
野鸭叫了一声。嘎。很响。
苏念晚笑了。
“它是不是在笑我们?”
“不是。它在叫同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念晚没有追问。她握着柳明哲的手,看着湖面。冰裂缝越来越宽,黑色的水露出来。春天快到了。
她握紧了一点。
他回握。
两个人站在湖边,谁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