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里的第二次出门,是苏念晚提的。她说有一部新上映的电影想看,柳明哲问什么片子,她说爱情片。柳明哲沉默了几秒。“爱情片?”“嗯。男女主角在火车上认识,后来走散了,很多年后又遇到。”
柳明哲又沉默了几秒。“你想看?”“想。”他点了点头。“那去吧。”
苏念晚没有告诉他,她选这部片子是因为网上说“看完想谈恋爱”。她不是想和他谈恋爱——好吧,有一点。但她更想知道,他看完这种片子会什么反应。会脸红?会沉默?会说“不合理”?她猜可能是第三种。
周六下午,两个人站在电影院大厅。苏念晚排队买票,柳明哲站在旁边看排片表。轮到她的时候,售票员问:“哪一场?”“《遇见》。”“两张。”售票员正要出票。“等一下。”柳明哲忽然开口。
苏念晚转过头。柳明哲看着排片表。“还有一部纪录片,《海洋深处》。”苏念晚看了一眼时间,和爱情片同一场。“你想看那个?”“嗯。”“那你看那个。我看我的。”柳明哲看着她。“分开看?”“嗯。你看你的,我看我的。看完在大厅等。”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看了看爱情片的海报——两个人背对背站着,中间隔了一条马路。又看了看纪录片的海报——深蓝色的海,一头鲸鱼跃出水面。
“买两张爱情片。”他对售票员说。苏念晚愣了一下。“你不是想看纪录片?”“你想看爱情片。”“你想看纪录片。”“你不想看纪录片。”苏念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的是事实。她不想看纪录片,她想看爱情片,想看他看爱情片的样子。
“那你看纪录片。我看爱情片。”苏念晚说,“不用陪我。”柳明哲没有接话,把钱递给售票员,拿了两张票,递给她一张。
“走吧。快开场了。”
苏念晚拿着票,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在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均匀。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你为什么妥协?”她问。“没妥协。”“你买了爱情片的票。”“因为你想看。”
两个人走进影厅。票上的座位是连着的,第七排中间。苏念晚坐进去,柳明哲坐她旁边。灯暗下来,广告开始。音响声音很大,震得椅子嗡嗡响。苏念晚侧过头看他。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
广告播完了,正片开始。片头音乐很轻,钢琴,慢节奏。画面上一个女人在火车站跑,头发飞起来。
苏念晚看电影不太专心。她一直在用余光看旁边那个人。他看得很认真——屏幕亮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屏幕暗的时候,他的脸只剩一个轮廓。他一次都没有看她。
电影演到一半,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女主角哭了,男主角站在对面没有动。苏念晚的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没有擦。攥在手心里。
“你没哭。”柳明哲小声说。“快哭了。”“那备着。”
苏念晚把纸巾攥得更紧。电影继续演,男女主角和好了。男主角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女主角说“我也是”。苏念晚又吸了吸鼻子。
“这次真哭了?”柳明哲小声问。“没有。这句太假了。”“哪里假?”“十年没见,怎么可能没忘记。”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是真的。”
苏念晚转过头看着他。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你怎么知道?”“猜的。”
苏念晚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继续看电影。但她心里在想——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在说电影里的台词,是在说别的。说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电影。
散场了。灯亮起来,苏念晚眨了眨眼。柳明哲站起来,侧过身让她先走。两个人走出影厅,大厅里很多人。下一场的在排队,买爆米花的,上厕所的。
“你觉得怎么样?”苏念晚问。“什么怎么样?”“电影。”
柳明哲想了想。“不合理。”“哪里不合理?”“十年了,火车站没变。”
苏念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注意到这个?”“还注意到女主角的头发。第一次出场是直的,雨里那场变成卷的了。”“那是接的假发。”“那不合理。淋雨之后假发会歪,她的没歪。”
苏念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电影的方式和她完全不一样。她看感情,他看bug。她哭的时候他在数假发歪没歪。
“你没有感动吗?”她问。“感动什么?”“他们分开了十年,最后还是遇到了。”
柳明哲想了想。“遇到了又怎样。电影结束了。”
苏念晚看着他。他站在大厅中间,周围人来人往。他的表情没变,但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说电影。他是在说——遇到了不是结束。遇到了只是开始,但电影不演开始之后的事。
“柳明哲。”“嗯。”“你知道电影结束之后,他们还会在一起吗?”“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电影没演。”
苏念晚没有说话。她走到大厅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没喝。
“柳明哲。”“嗯。”“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很久以后再遇到。你觉得会怎样?”
柳明哲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有水珠,凉凉的。“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发生的事,不能当有。”
苏念晚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凉到胃里。
“那如果发生了呢?”她放下水瓶,“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很久以后再遇到。你会说什么?”
柳明哲把水瓶放在贩卖机上面。转过身,看着苏念晚。
“会说‘好久不见’。”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问你过得好不好。”
“再然后呢?”
“再然后——不知道。”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
“柳明哲。”“嗯。”“你不会说‘我一直在等你’之类的话吗?”
柳明哲沉默了几秒。“不会。因为没等。只是没忘记。”
苏念晚的眼眶热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安静,但眼神不一样。不是平静,是那种“我把心挖出来了,你要不要随你”的坦然。
“你今天说话不一样。”苏念晚说。“哪里不一样?”“以前你什么都不说。今天说了好多。”
柳明哲想了想。“因为你在问。不问不说。”
苏念晚把水瓶拧紧,放进口袋。“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风凉凉的。苏念晚走在前面,柳明哲走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等他。他加快脚步,并排。
“柳明哲。”“嗯。”“下次看纪录片。陪你看。”
柳明哲看着她。“你不想看。”
“你想看。”
柳明哲没有说话。他往前走,步速和平时一样。但苏念晚注意到,他的耳朵在路灯下是红的。不是因为灯光。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苏念晚靠着站牌,柳明哲站在旁边。
“柳明哲。”“嗯。”“你说‘好久不见’的时候,会是什么语气?”
柳明哲想了想。“普通语气。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会激动?”
“不会。”
“不会哭?”
“不会。”
“那我哭怎么办?”
柳明哲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在她面前晃了晃。
“带着。”
苏念晚笑了。她从站牌上直起身,看着车开来的方向。车灯从街那头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柳明哲。”“嗯。”“我们不要分开那么久。十年太长了。”
柳明哲没有说话。车停下来,门开了。苏念晚先上,柳明哲跟在后面。
车上人不多。苏念晚坐靠窗,柳明哲坐旁边。车开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苏念晚靠着窗,闭上眼睛。
“柳明哲。”
“嗯。”
“你说的‘没忘记’。是没忘记什么?”
安静了几秒。
“所有。”
苏念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灯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没有转过头看他。因为她知道,他的耳朵一定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