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可是高危职业

作者:雨落长安城 更新时间:2026/5/14 0:29:42 字数:4201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天的待办事项: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次联调,前端组那个新来的小伙子昨天提交的代码还有几个bug要修,下午两点半的站会。然后是孙筱筱的事——她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八点,从家到学校开车十五分钟,最晚七点二十必须出门。

我在心里把这条时间线又默算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翻身起床。

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这是我持续了将近三年的习惯,从孙筱筱上了初中开始,每天早上先看看她有没有起床的动静,再决定是要敲门还是直接去厨房准备早餐。房门是老式的实木门,隔音不算太好,我能听见里面隐约的闹钟声,已经响了两轮了,但始终没有任何人起身活动的声响。

我的手指悬在门板上方,犹豫了大概十几秒钟。

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吧。上次我敲门叫醒她的时候,她皱着眉头拉开门,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一整个上午都没缓过劲来。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父亲,更像是在看一个不得不同住的、有点烦人的室友。我知道这不能怪她,十三四岁的年纪,又没了妈妈,做父亲的再努力也不可能填补那个空缺。但我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她妈妈还在,孙筱筱是不是也会像别的青春期女孩一样,偶尔跟家长顶顶嘴、撒撒娇、露出一点那种属于小孩子的心安理得?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这种比较有没有意义。

厨房里的灯管老化了,打开之后会先闪烁两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才彻底亮起来。我把牛奶倒进小锅里,用最小火慢慢热着,又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鸡蛋。孙筱筱最近不太爱吃煎蛋了,说是太油,所以我改成水煮蛋,剥好壳,放在一个小碗里,再在碗边放一小碟生抽,她要是愿意蘸就蘸,不愿意就算了。面包烤好之后抹上黄油,切成四个小三角形,摆在盘子里。做完这些我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还来得及把自己那份也吃了。

我坐在餐桌前吃自己那份明显简陋得多的早餐,馒头就着昨晚的剩菜,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同城群里有人在发一段模糊的视频,拍的是城东方向的天际线,灰蓝色的晨雾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视频只有七秒钟,镜头晃得厉害,但我还是看清楚了那个轮廓。很长,很大,紧紧贴在一栋写字楼的外立面上,四足着壁,尾巴缓缓甩动。拍视频的人声音都在抖:“……这是什么啊!什么东西啊!你们快看窗外!”

群里已经炸开锅了,有人说“又是熵兽”,有人说“快报警”,更多的人在刷“魔法少女呢?魔法少女怎么还不来?”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心里某个角落里升起来的那一点细微的叹息。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已经习惯了。从我有记忆开始,“熵兽”就是一个存在于新闻报道和日常生活里的词。它不像地震或者台风那样有预兆有规律,它会突然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有时候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有时候是郊区的农田,有时候直接出现在居民小区里。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出现,也没有人知道它们想要什么。它们就是单纯地存在着,然后单纯地制造混乱,单纯地破坏。常规武器对它们不是完全没有作用,但作用极其有限,子弹打进去就像打进了黏土,炮弹炸开的口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自己长好。真正能够有效对抗它们的,只有那些被称作“魔法少女”的——这个词听起来很童话,实际上很残忍。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换了衣服出门。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留张纸条,最后还是没留。有什么事她会给我发消息的,虽然她很少发。

车是五年前买的那辆国产SUV,方向盘皮套已经磨得发亮了。我发动车子,连上手机导航,语音助手用那种过分欢快的声音播报:“今天走城南快速路预计比平时慢五分钟哦~”我面无表情地挂挡出发。

城南快速路平时就堵,今天尤其堵。不是因为车多,而是因为前方路段被封了。导航还没有更新路况,但我远远地就看见高架桥下面拉起了警戒线,几辆闪着警灯的指挥车横在路中间,穿着反光背心的协警正在疏导车辆掉头。我降下车窗想问问情况,风灌进来的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几乎不像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闷响,那声音太大也太近了,以至于我整个胸腔都跟着震了一下。

协警冲我挥了挥手:“前面走不了了啊,掉头走辅路!”

我乖乖掉头。拐进辅路之后,城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完整地展开,于是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趴在那栋新建成的金融中心大楼上,像一只灰绿色的壁虎,又像是某种从深海反游上来的远古生物。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大到了荒谬的程度——大到你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皮肤上的褶皱和纹路,看见它每根脚趾末端那弯刀一样的爪子深深嵌进玻璃幕墙里,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安的冷光。它的尾巴从楼顶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面,在半空中缓缓地、懒洋洋地摆动,每摆动一次,就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把附近的建筑工地的防护网吹得猎猎作响。

熵兽。没错,就是它。

我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不是害怕,或者说不仅仅是害怕。那种感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场注定会发生的悲剧又无能为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搅,酸涩的,涨满的,几乎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她。

不,不能说是“她”。我看见了那个“东西”——一个围绕着熵兽高速飞行的小小身影,在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灰绿色怪物面前,那身影小得像一只飞虫。她穿着一身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服装,既像某种仪式性的铠甲又像舞蹈的服装,白色和金色交织的纹路在晨光中闪烁。她的长发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弧线,每绕熵兽一圈,我就看见她手上聚集起一团光,然后朝怪物身上某个位置狠狠掷去。光团命中目标的时候会炸开一片耀眼的金色光斑,熵兽被击中的部位就会猛地抽搐一下,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加沉闷的、带着痛感的低吼。

魔法少女。

货真价实的魔法少女。

我看着她一次次地俯冲、攻击、躲闪、再俯冲,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战斗了,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得可怕,熵兽的所有反击都被她恰到好处地避开。但那怪物太大了,皮太厚了,她造成的那些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她本人已经开始露出疲态——有一瞬间她的动作慢了半拍,熵兽的尾巴扫过来,几乎是贴着身体擦过去的,我看见她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随即又被自己这种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我在干什么呢?我在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魔法少女担心。而我之所以会担心,是因为我太清楚了——魔法少女这个身份,从来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差事。从第一个熵兽出现的那天起,“魔法少女”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没有之一。那些被迫觉醒了能力的孩子们,一个个被推上战场,面对着人类武器无可奈何的怪物,用她们的魔法、她们的青春、她们的命去填。新闻报道里偶尔会提到某个城市的魔法少女成功讨伐了熵兽,挽救了无数生命财产,配的图永远是那些年轻女孩满脸疲惫却不得不挤出笑容的照片。没有人报道的那些,就永远地留在了某个熵兽的脚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战斗的身影上移开,重新挂挡,汇入辅路的车流。

后视镜里,金色和灰色的光还在持续地闪烁着,像一场无声的、绝望的烟火。前方是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入口,道闸杆抬起来的那一刻,我心里默默想了一句。

看来又有一位可怜的孩子觉醒成魔法少女了。

没办法,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有新的女孩被选上,每天都有旧的魔法少女倒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就像我的项目明天要上线,就像孙筱筱今天要考试,就像我每天都要在两个闹钟之间醒来然后犹豫要不要敲门。所有的事情都在既定的轨道上不紧不慢地往前推进,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停好车,拔掉钥匙,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然后我拿起公文包,锁车,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墙壁上照出一个三十二岁男人的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熬夜留下来的黑眼圈,常年面对电脑导致的干眼症,以及一个正在隐隐作痛的胃。我把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上面写着:技术研发中心-孙沂。还有我的工号,和一张我三年前入职时拍的证件照,那时候我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不少,虽然也只过了三年。

早上的办公室还没什么人,只有运维组的徐姐在茶水间打水,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孙工又来这么早啊。”

我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两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昨天没洗干净的速溶咖啡渍。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桌面,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日程,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人生。

显示器亮起来的时候,我顺手点开了新闻网站。

头条是“熵兽突袭城东金融区”,配图是那张我在车上看见的画面。评论区已经几千条了,热门第一是“这种怪物到底是怎么出现的?政府能不能给个说法?”,第二是“魔法少女小姐姐加油注意安全”,第三是“我女儿今年十二岁,每天都在担心她会不会突然觉醒,当家长的真的快疯了”。

我看了几眼,关掉了页面。

然后我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干活。项目还有十几个bug要修,而我今天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想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上。

打字的时候我的余光扫到了桌面上那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一个小女孩被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抱在怀里,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小公园,有秋千有滑梯,我那时候正蹲在对面举着相机喊“看这里看这里”。那是孙筱筱五岁生日那天拍的,也是她妈妈留下的最后几张照片之一,因为那之后不到两个月,她妈妈就因为一场急病走了。走得很快,快到我们父女俩谁都没有做好准备。

然后就是现在了。

我一个人住在那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每天数着日子过。孙筱筱一个人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每天用一扇门隔开我和她之间的所有交流。我们像两条平行的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生活在不同的维度里。我知道这不能怪她,我真的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知道了就不难受了。

我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到代码上。一个循环引用的bug,还有一个空指针异常,挺简单的,十分钟就能修完。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着,我突然想起刚才那个魔法少女的身影——那个在晨光中高速飞行的小小光点,那个不管怎么挨打都不肯停下来的人。

真像啊。

跟当年的……

我猛地顿住了,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整个人僵在办公椅上。

窗外的远处又传来一声熵兽的低吼,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壳深处传上来的。办公室里其他陆续到达的同事在窃窃私语,有人把新闻投到了大屏幕上,一群人围在那里看。而我坐在我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在以某种我说不清楚的频率跳动着。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闷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来。

接着,我继续敲我的代码。

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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