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小厨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门脸不大，但胜在干净。我推开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玻璃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的老板娘红豆抬起头来，一张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不得不说她的皮肤保养的很好，只不过因为一些先天性的残疾让她的身体彻底停在了十岁。所以别看她外表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实际上已经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老女人了。
“哟，孙哥来了？还是老位置？”
我点了下头，径直走向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这个位置好，背对着门口，不用跟太多人打照面，又能看见整个小店的动静。红豆说我这是职业病，我说我只是不爱跟陌生人瞎聊。她就笑，笑完了该聊天还是聊，拦都拦不住，好像我这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
没等我坐下，她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了。一碗酸菜鱼，一份干煸豆角，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不用点菜，不用问，我来了就是这个配置，吃了快两年了，红豆比我更清楚我吃什么。
“今天那个熵兽的事你听说了吧？”红豆在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店里这会儿没什么人，午高峰刚过，几个零散的客人都在低头扒饭，没人注意我们这边。
“听说了。”我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两口，不咸不淡地说。
“就在城东金融中心那边，一大早上的。”红豆叹了口气，“据说那个魔法少女是个新面孔，以前没见过。打了好一阵子才把那个壁虎赶走，最后也不知道讨伐成功了没有。”
我没接话，专心吃饭。
红豆也不在意我的冷淡，继续说：“你知道吗，那个熵兽的体型预估有五十多米长。五十多米啊孙哥，一栋二十层的大楼就那么趴在上面，想想都吓人。不过好在这个魔法少女还算有两下子，起码没让那个怪物爬进居民区。”
“你知道得挺清楚。”我随口说了一句，筷子在酸菜鱼里翻了一下，夹出一块鱼肉。
红豆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然后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应该知道的呀，我是本市魔法结社的联络员嘛。”
我当然知道。
这个魔法结社，说起来是个民间的组织，但实际上它差不多就是魔法少女们在人类社会里的办事处和联络据点。从情报收集到物资保障，从医疗救护到身份掩护，甚至是日常的生活补助和心理辅导，魔法结社都会负责。毕竟那些觉醒了魔法能力的少女，很多都还是在上学的年纪，有的甚至还在上小学，她们需要有人帮她们处理那些她们处理不了的事情。魔法结社就是做这个的。
红豆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她当年是主动申请当联络员的。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总得有人做啊”，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
“你今天的工作不忙？”我试图转移话题，把话题往正常的方向上拉。
“还好。”红豆没有上钩，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表情变得更加认真了，“孙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啊。”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妻子的事情。”红豆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就是……关于她离开的原因。”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钟的时间，然后我继续吃饭，动作如常，表情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自己知道，嘴里的那口米饭突然就没了味道，像是嚼着一团没有味道的棉絮。
红豆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的反应。我什么反应都没给，只是把那口米饭咽下去，喝了口汤，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你怎么这么八卦。”我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红豆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嘴太严了，跟你说话费劲。”
“那就少说两句。”我说。
“那可不行。”红豆站起来，收起桌上的空碗，“你不爱听我也得说，有些事不是我八卦，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不过今天先不说了，你下午还得上班，别因为我几句话弄得你一下午心神不宁的。”
“我没有心神不宁。”
“是是是，你没有。”红豆端着托盘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孙哥，明天的菜谱要换，我准备试试水煮肉片，你帮我尝尝？”
“行。”
“那说定了啊，明天午休早点来，晚了就没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红豆已经进了后厨。我坐在位置上又待了一会儿，把剩的那半碗紫菜蛋花汤慢慢喝完。汤已经凉了，蛋花散在汤里，紫菜沉在碗底，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碗底有一小片姜，我嚼了嚼，辛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我站起来，把钱压在茶杯底下，多放了两块钱。红豆从来不肯多收，但我也从来都会多放，这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说的事情。
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我身上，落在地面上，落在远处那栋曾经趴着一只巨大壁虎的金融中心大楼上。现在从这边看过去，那栋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好像今天早上的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它发生过。红豆也知道。那个不知道名字的魔法少女知道。这座城市里所有抬头看过天空的人都知道。
我撑开伞，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下午还有bug要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