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红豆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你什么？！”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阵冲击波过去之后才重新贴回耳边。
“我说我复出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就好像我刚才说的不是“我重新拿起剑去跟熵兽拼命”而是“我今天中午点了份外卖”。
红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叹息之间的复杂声响：“孙哥你疯了吧你多大年纪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体状况你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面脱身你现在又——”
“红豆”
我打断了她。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因为如果不打断，她这张嘴能一口气说到明天早上。红豆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尤其是当她真正在意一个人的时候，那张嘴就像拧开了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红豆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炸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心疼的语调：“是因为筱筱吧”
我没有回答，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红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忧和无奈都装进去然后一起吐出来。她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劝我的话，但她比谁都清楚，一旦我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我选择退出的时候是这样，如今我选择复出也是这样。
“行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意味，“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新办的SIM卡，拇指和食指捏着它转了转：“第一，帮我保守秘密。尤其是在筱筱面前”
“废话”红豆毫不犹豫地接话，“这还用你说你要是想让她知道，你昨晚就直接把面具摘了，还用得着在这儿跟我交代”
“第二”我无视了她的吐槽，“帮我留意一下这座城市里其他还没有觉醒的魔法少女。”
红豆那边顿了一下：“你是想”
“多个朋友总归不是什么坏事”我把SIM卡重新收回口袋，“筱筱是新人，很多东西都不懂，她的引路精灵又是个半吊子，指望不上。如果能找到一些合适的新人，让她们一起训练一起成长，至少……能让筱筱少走些弯路。”
“你这哪是为了让她少走弯路”红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这是怕她一个人太孤单了吧”
我没有接这个话茬，因为她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她没说对，但我也不想纠正。
“还有”我说，“我会让白糖去协助她，那个引路精灵虽然不靠谱，但毕竟是魔法王庭派来的，基本的引导能力还是有的，只是缺少经验而已。我会盯着它。”
“你盯着它”红豆笑了一声，“那只小东西估计现在听到你的名字就腿软，你盯着它它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最后一个事”我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我昨晚刚办的手机号码，“这是我新办的号码，以后关于魔法少女的事情，用这个号码联系我。不要打我的旧手机，不要提任何跟魔法有关的事，不要在筱筱面前露出马脚。”
红豆把号码念了一遍，确认记对了，然后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有些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沉默。我认识红豆快两年了，对她这种沉默的节奏已经很熟悉了。所以我没催她，等着。
果然，过了大概七八秒钟，红豆开口了。
“孙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你要不要……去看看苏酥”
我的手指在那个新办的手机号码上停住了。
苏酥。这个名字从红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变了一下。不是变深了或者变浅了，而是变安静了，就好像连空气里那些细微的尘埃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停止了飘动。
红豆认识苏酥，或者说红豆认识关于苏酥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去红豆小馆吃饭的时候，她从我手机屏保上看到的那张照片，然后以她那天赋异禀的八卦嗅觉，花了不到三天就把我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我有时候怀疑红豆当年没有选择去做情报工作简直是情报界的一大损失。
我沉默了多久大概有十秒钟，也许十五秒。
“不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到红豆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孙哥”
“我说了，不了”我重复了一遍，“去了也只是徒增伤悲而已，她已经走了，我看不看她，她都不会回来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红豆大概是在品味我刚才说的这段话，在判断这段话里有多少是真话有多少是嘴硬。以她的本事，她大概能分辨出七成。但她没有拆穿我，她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开口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跟她保持联系的原因之一。
“行吧”红豆最终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拆穿你但我也不信你”的微妙，“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嗯。”
“那你说的那个新号码，我现在打过去试试？”
“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新SIM卡装进一部我昨天刚买的新手机里。很普通的国产机，黑色的外壳，没有任何特别的标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红豆的，连备注都没有写，就那么光秃秃地躺在那儿。我不是不相信智能手机的安全性，我只是习惯了谨慎，这种习惯在魔法少女这一行里，通常被称为“活下来的经验”。
新手机震了一下，红豆的来电。我接起来，她在那头笑着说了一句“喂，梦蝶大人”，我说了一句“别闹”，然后挂了。
这下算是正式通了。
我拿着那部新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餐桌上的东西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水槽里的碗也洗了，厨房的灯关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孙筱筱房间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她还醒着，也许是在写作业，也许是在刷手机，也许是在想今天在天台上听到的那些关于九种魔力的知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部新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然后我打开短信界面，开始打字。
我打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我知道收信人是我女儿，而我现在要扮演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清冷而可靠的前辈形象。语气不能太亲昵，也不能太疏远；内容不能太复杂，也不能太敷衍；要有前辈的威严，又要有引导者的耐心。这比我写过的任何一行代码都难。
最终我写了这么一条消息：“我是梦蝶。后天傍晚六点，城南废弃工厂区第三号仓库。来之前做好战斗准备。这是一场考验，不合格的话，之前说的一切都不作数。”
我看了三遍，确认语气没有太大的问题，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的那一瞬间，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
然后我把手机关掉，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很久没有换过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灯光透出来的时候总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这座房子里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看起来还在正常运转，但实际上已经蒙了灰，只是没有人去擦而已。
苏酥。红豆刚才提到苏酥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动摇了。不是因为我真的想去她的坟前看她，而是因为红豆提到她名字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她下葬的那天是个阴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孙筱筱在苏酥的墓碑旁都哭得几乎断了气，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嗓子都哭哑了，但还是不停地喊“妈妈妈妈妈妈”。而我因为一些原因到达现场时，已经剩下孤寂落魄的筱筱了，我想去拉起她，结果被她狠狠的咬了一口，我至今依旧忘不了那眼神，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而是一个负心汉，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些年我很少去看她。清明不去，忌日不去，什么日子都不去。不是因为我忘了她，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每一次站在她的墓碑前，看着那张嵌在石头里的黑白照片，我都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一个永远无法被原谅的人面前。不是因为我对不起她，而是因为我没能留住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对不起。
算了。不想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孙筱筱的房门前。门缝下面的光还亮着，我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了。
不是今天。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关上门，把新手机充上电，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一道分界线，把我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是孙沂，一半是梦蝶。我不知道这两个身份还能维持多久，我只知道，在它们不得不合二为一之前，我要尽可能地多做一些事。
后天的考验
我知道孙筱筱一定会来。
我也知道，她一定会通过。
因为她是我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