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工厂区,傍晚五点五十分
夕阳把整片废弃工厂染成了锈红色,那些被遗弃的钢铁骨架在斜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具具巨大的、沉默的骨骼。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脚下是碎玻璃和不知名的工业残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我站在三号仓库的中央,白色外袍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提前到场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战斗或训练之前,我需要对场地有足够的了解——哪里有掩体,哪里地面不平,哪里是视觉盲区,哪里适合进攻哪里适合撤退。这些东西在真正的战斗中往往决定了生死。虽然今天只是一场考验,但“习惯”之所以叫习惯,就是因为它不分场合。
三号仓库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整个空间大约有一个标准足球场的面积,顶棚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四面锈迹斑斑的墙壁和几根粗大的承重柱。地面是水泥的,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的裂缝宽到能伸进一只脚。仓库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工业设备和铁桶,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弃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杂物。整体来说,这个场地的复杂程度对于一个新人而言刚刚好——不会太简单到没有挑战性,也不会太复杂到有真正的危险。
我已经提前清理过场地里可能存在的危险因素,那些破碎的玻璃碴、尖锐的金属边缘都被我用魔力做了简单的处理,不至于在她摔倒时造成太大的伤害。当然我没有把话说死,毕竟魔法的世界里不存在百分之百的安全,而她选择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面对这些。
五点五十八分。
我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带着一种犹豫的、试探的节奏,从仓库北面那个缺了一扇门的入口传过来。我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那个方向,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白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距离我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梦蝶姐姐”
孙筱筱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她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从入口到仓库门口这段路不长,但对于一个还没有经过任何体能训练的小女孩来说,还是有些吃力的。
我转过身。
孙筱筱站在夕阳的逆光中,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马尾扎得比昨天整齐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微微泛红的表情。她的小臂上趴着那只灰白色的生物,白糖正用它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耳朵转来转去的,像一个微型雷达。
“来了。”我说,语气平淡。
“嗯”孙筱筱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准时到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五十九分,严格来说还差一分钟,但我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跟她计较。“很好,时间观念是一个魔法少女的基本素养。”
白糖从孙筱筱的小臂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四只小爪子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它抬头看了看我,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敬畏,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非常识相地退到了仓库角落里,蹲在一个废弃的铁桶旁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灰色的毛球。
我知道它在怕我,这很好,怕就意味着听话,听话就意味着不会添乱。
孙筱筱看着白糖跑到角落里蹲好,又转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想要被认可的小心翼翼。
“今天的考验”我没有让她等太久,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颗小石头。
那颗石头不大,大约只有成年人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看起来普普通通,和这片废弃工厂里成千上万颗碎石没有任何区别。我把它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孙筱筱面前,让她看清它。
“目标很简单”我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一个小时之内,用任何办法,从我手上抢走这块石头”
孙筱筱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任何办法”我问了一句。
“任何办法”我确认,“拳打脚踢、魔法攻击、声东击西、耍赖作弊、搬救兵、设陷阱——你想到的任何手段都可以用。没有规则,没有限制,只有一个条件”
我把石头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握进掌心。
“在一个小时之内,从我的手上,把它抢走”
孙筱筱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认真,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快速计算着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目光在我全身扫了一遍——从我的白色外袍到黑色连衣裙,从我的阴阳玉发卡到我脚上那双白色小布鞋。她大概是在评估实力差距,而那个差距显然大到让她感到有些绝望。
“当然”我补充道,“我不会主动攻击你。我只会防守和闪避,不会对你出手。但这不代表你不会有危险——如果你用错了力道,或者在你攻击的过程中自己撞上了什么不该撞的东西,那受伤的是你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那颗石头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回左手。
“考验开始。现在你还有五十九分钟”
孙筱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成了拳头。我看见她的眉心微微皱起,那是专注的表情,是一个人在努力调动体内某种沉睡的力量时会露出的神情。紧接着,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渗透出来,不是从某一个特定的节点,而是从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像是她整个人变成了一颗正在燃烧的小太阳。
白糖从角落里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它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倒映着那片耀眼的金光,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了两颗小小的尖牙。
我一直都觉得魔法少女变身是一个非常奇妙的时刻。当一个女孩变成魔法少女的时候,改变的不仅仅是她的外表,更是她整个人的气质和存在感。平日里那个平凡无奇的、走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少女,在金光散去之后,会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孙筱筱就是最好的例子。
金光散去的时候,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穿着灰色卫衣、扎着歪马尾的普通初中生了。她穿着一身精致的洛丽塔风格的装束——上衣是米白色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蕾丝花边,胸前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中央镶嵌着一颗金色的宝石,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质腰带,腰带扣是一个精致的金色搭扣,下面连接着多层叠纱的短裙,裙摆蓬松而轻盈,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轻轻摇摆。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礼帽,米白色的帽身配着深棕色的缎带,缎带在帽檐一侧系成一个蝴蝶结,斜斜地垂下来。腿上是一双纯白色的丝袜,薄而透,包裹着那双纤细笔直的腿,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圆头,搭扣,带一点跟,鞋面上擦得锃亮,能映出旁边锈红色墙壁的影子。
她的长发从帽子下面披散下来,比平时显得更加柔顺和有光泽,额前那几缕碎发在变身之后变得像金丝一样亮。她的五官似乎也变得更加精致了一些,眉眼之间多了一种平日里没有的英气。
白糖从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我看了它一眼,它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行了”我把目光重新移回孙筱筱身上,“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筱筱动了。
她的第一反应很直接——冲上来抢。这个反应在情理之中,大多数新人在面对这种“抢东西”的考验时,第一反应都是这样的,直接、粗暴、不加修饰。她朝着我冲过来,玛丽珍鞋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金色魔法少女的身影在夕阳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的速度对于一个刚觉醒不到一周的新人来说已经算不错了。蹬地的力量,冲刺的角度,伸手去抓我手中石头的时机,这些她都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完全是凭借本能在做。而这种本能恰恰是魔法少女最宝贵的东西——有些东西教不会,只能靠天生的直觉。
但对于我来说,这个速度太慢了。
她伸手的瞬间,我侧身,她的指尖擦过我的袖口,抓了个空。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我借着侧身的动作同时后退了半步,刚好保持着一种她够不着、但又不算太远的距离。这是一种微妙的、精确到厘米的掌控,既不会让她觉得完全没希望,又不会让她轻易得手。
孙筱筱稳住身形,转身,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一些,没有直直地伸手去抢,而是在靠近我的时候忽然矮了一下身子,另一只手从下方伸过来,想要偷袭。这个变化让我微微意外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个技巧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在第一次失败之后就立刻调整了策略,这种学习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我当然不会这么容易被抓住。我脚下的步伐轻盈得像在水面上滑行,往左迈了一步,那颗石头在我右手掌心里安安稳稳地躺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速度不错,但还不够”我说,语气就像在点评一份普通的作业,“你要抢的是我手上的东西,不是追着我跑。速度和方向要结合,光有速度没有方向,你永远都碰不到我”
孙筱筱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她金色的发丝间闪烁,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她站在原地,盯着我,不,盯着我握着石头的右手,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又冲上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伸手去抢,而是在冲到我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然后猛地抬起右脚,朝着我的小腿踢了过来。不是魔法攻击,就是最普通的、在体育课上学到的踢腿动作。我微微后退,她的脚尖差一点碰到我的小腿,然后她的右手趁机探出,朝着我握着石头的右手抓来。
声东击西。
这个小家伙,还真是比我预想的要聪明一些。我不得不承认,她刚才那一下如果换成是一个和她同级别的对手,说不定真的会中招。但我和她之间的差距不是“聪明”能够弥补的,她的每一个动作在我眼里都像是慢镜头回放,她的意图在付诸行动之前就已经被我读得一清二楚。
我把右手往身后一藏,同时往左旋转了四分之一圈。孙筱筱的手再次落空,身体因为踢腿的动作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差一点摔倒。她伸手扶住了一根承重柱,手掌按在锈迹斑斑的铁柱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声东击西的思路是对的”我说,石头被我重新从身后拿回到身前,在指尖转了一圈,“但你的动作太明显了,在出脚之前你的重心已经偏移了,任何人看到你的重心变化都能预判你要出脚”
孙筱筱靠着那根柱子喘了几口气,没有回应。我看见她的手掌心被柱子上的铁锈蹭红了一片,但她没有看自己的手,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我指尖的那颗石头。
白糖蹲在角落里,两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尾巴夹得紧紧的,整只猫缩成一团灰色的毛球,只露出一对竖起的耳朵在微微颤动。
孙筱筱又站直了身体,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冲上来。她站在原地,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沉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目光从我的右手移到我的左脚,又移到我的右脚,再移回到我的右手,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她大概是在试图找到我防守和闪避的规律,找到那个可以被她利用的破绽。
这是一个正确的思考方向。我心想。面对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蛮干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找到对方的节奏,才能找到突破口。
但找到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再次冲过来的时候,速度比之前两次都要快。看来前两次的冲刺对她来说只是热身,现在她才开始真正发力。玛丽珍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和密集,像是一串急速敲击的鼓点,洛丽塔裙摆在她奔跑的时候高高扬起,白色的丝袜在夕阳中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出招,而是在我面前快速变向,左右左右,连续变了四次方向。她试图用快速的变向让我产生判断失误,然后在她选择的那一个真正进攻的方向上找到机会。这个战术对一个有经验的魔法少女来说也许有效,但前提是她的速度要快到足以让对手来不及反应。
我站在原地,几乎没怎么移动,只是微微转动身体的方向,就让她的每一次试探都落了空。她的变向很快,但我的预判更快。她往左迈一步的时候,我已经把重心移到了右边;她往右迈一步的时候,我已经把石头换到了左手。她就像是一只试图抓住风的小鸟,每一扑都是徒劳。
第五次变向后,孙筱筱忽然停下了。
她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汗,金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小礼帽歪了一些,露出一小片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洛丽塔上衣的蕾丝花边随着她的呼吸上下翻飞。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不是因为魔力变强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什么。那种光是一种顿悟的光,是一个人在绝望的差距面前没有选择放弃,而是选择了继续思考之后,眼睛里才会亮起来的那种光。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夕阳又沉下去了几分,仓库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那些锈红色的影子被拉得更长,像是无数根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手指。
考验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