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走到短发少女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只猫是我们的”
短发少女——林知夏——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手上撸猫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白糖趁机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以一种堪称光速的弹射飞到了孙筱筱的肩膀上,四只爪子紧紧抓住孙筱筱的衣领,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活像一只刚从虎口脱险的兔子。
“你们的”林知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筱筱,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跳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了白糖身上,“所以这只……这只猫,是你们养的”
“对”孙筱筱接话接得很快,脸上的笑容自然得不像是在说谎,“它叫白糖,是我……我们养的。它有点笨,总喜欢往陌生人身上扑,给你添麻烦了”
白糖在孙筱筱肩膀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充满抗议意味的气音,但被孙筱筱一个眼神镇压了。
林知夏歪了歪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闪闪的,目光在白糖身上停留了很久。她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立刻怀疑,而是在仔细地打量——那种打量不是普通人的好奇,而是一种更细致的、带着某种直觉的审视。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消化什么信息,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了我的脸上,停住了。
她看了我大概有两三秒钟,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了我的影子——浅灰色的露肩上衣,深藏青色的短裙,白色短袜和黑色小皮鞋,还有那张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的、冷淡的脸。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我看到她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是……”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迟疑,“是附近学校的吗我好像没见过你们”
“我们是”孙筱筱顿了一下,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晃,那个停顿很自然,像是只是在组织语言,“我们是其他学校的。我是孙筱筱,这位是梦蝶。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夏”短发少女说,然后指了指自己校服领口的那枚校徽,“城北中学的,初二”
“我们是同级的”孙筱筱的声音微微扬起了一点,那种语气听起来像是遇到了一个还算有缘分的人,亲切但不刻意,“城北中学的话,就在这附近吧”
林知夏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的露肩上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那一瞬间的停留被我捕捉到了。不是那种审视或评判的目光,更像是一种……好奇。她大概在想,这个穿着打扮看起来不太像中学生的女生到底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不太一样的感觉。
“你们是来找什么东西的吗”林知夏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告诉我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随意,“还是说只是逛街”
“逛——”孙筱筱刚要回答,被我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
“找人”我说,“我们在找一个有某种特殊天赋的人。本来以为白糖能找到,但这里的味道太杂了,它跟丢了”
林知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特殊天赋”她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颗味道有些奇怪的糖,“什么特殊天赋”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商业街上的喧嚣在我们周围流动,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卖,有人在打电话,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的背景噪音。而在这片噪音中,我和林知夏之间的这段沉默显得格外安静。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一些不太一样的梦”我问
林知夏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但又不想承认的别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那是刚才撸猫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蜷。
“什么样的梦算‘不太一样’”她反问
“比如说”我慢慢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林知夏听清楚,同时又不至于被旁边的人注意到,“梦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和风。梦到自己伸手就能碰到很远的东西。梦到自己在天上飞”
林知夏的手指停止了蜷动,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没有声音从那里出来,但她的眼睛已经替她说了一切——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湖面上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孙筱筱在旁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白。白糖蹲在她的肩膀上,两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林知夏,瞳孔里的光在微微颤动着——那是引路精灵在近距离感应到潜在觉醒者时的本能反应。
“因为我也做过”我说,“每一个魔法少女都做过”
“魔法少女”林知夏的眉毛挑了起来,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说的是那种……打怪兽的魔法少女”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种‘打怪兽的魔法少女’是童话故事里那种”我说,“如果你关注过新闻,你应该知道熵兽和魔法少女都是真实存在的”
林知夏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撸猫的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透过那副金色细边圆框眼镜看着我。阳光落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斑,遮住了她一部分表情,但我能看到她嘴角那个微微的、不太确定的弧度。
“你们是魔法少女”她问
“我是”我说,“她也是”
林知夏的目光移向孙筱筱,孙筱筱点了点头,马尾在脑后晃了晃,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林知夏又看向我,她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变成了某种我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们找的那个人”林知夏慢慢地说,“那个有特殊天赋的人,是我”
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我只是站在商业街的人流中,穿着我那身不太习惯的便装,看着面前这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短发少女,看着她眼睛里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
孙筱筱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柔和很多:“其实我见过你,在学校里。你是不是最近跟一伙不良团体走得很近”
林知夏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被冒犯的抗拒,而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的轻微刺痛。她的嘴唇抿了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精品店橱窗里某个不知名的商品上。
“那不是不良团体”她最终说了一句,声音有些闷
“那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孙筱筱问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插进校服裙的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边缘的布料。那个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某种不安,或者说是某种不愿意被继续追问的抵抗。
我决定换一个方向。
“听筱筱说,你喜欢做小手工”我问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亮——不是被戳中心事的刺痛,而是被人提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绽放的那种光。她的手指从口袋边缘松开,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拿捏的姿势,像是手里正握着什么小物件。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猜的”我说
这不是假话,但也算不上真话。说“猜的”是因为我不确定我的判断是否正确,但在听到林知夏喜欢做手工的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串联了起来——红豆说的“魔力波动很纯粹”,白糖说的“信号很稳定”,还有刚才林知夏撸猫时那双手展现出的惊人的精细度和控制力。一个擅长做手工的人,通常都有一双灵巧的手,而手部的精细动作能力,往往与某种特定类型的魔力有着密切的联系。
胸腔主创作。橙色的魔力光波。擅长构建器物。
当然,这还只是我的推测,在没有进一步确认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林知夏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孙筱筱身上。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化了好几次,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需要权衡很多东西的决定。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们说我是那个有特殊天赋的人,那你们总得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
“理由很简单”我说,然后伸出了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指尖对向天空。
一缕白色的光从我的掌心升腾起来,不大,不强,甚至可以说是很微弱的一缕,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要看不出来。但它确实是存在的,它在我的掌心上跳动着,像一小簇被驯服了的火焰,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盯着我掌心里那缕白光,眼睛里的光从惊讶变成了震撼,从震撼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指伸向那缕白光,快要触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我可以碰吗”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飘
“你可以试试”我说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缕白光。
那一瞬间,林知夏的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但不是因为疼痛。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地放大,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然后又慢慢缩了回来。她的嘴唇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是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能感觉到……你的……你的魔力”
“你能感觉到”我问
“能”林知夏说,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我掌心的那缕白光上,没有收回来,“它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它是一种……我说不上来,但它就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它”
我看着她指尖触碰白光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魔力暴走,没有异常波动,甚至连最细微的反噬都没有。一个普通人在触碰魔法少女的魔力时,通常会有三种反应:要么什么都感觉不到,要么感觉到不适或刺痛,要么就是像林知夏这样——能感知到,但不受伤害。
最后一种情况,只出现在那些天生就有魔法天赋的人身上。
“林知夏”我把白光收回掌心,放下了手,“你有成为魔法少女的天赋,也许你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但你的身体一直都知道。你做的那些梦,你撸猫时那种奇特的亲近感,你做手工时那种异于常人的精细控制力——这些都是你的魔力在试图和你对话的方式”
林知夏收回了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有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茧——那是常年做手工磨出来的。她的拇指在其他四根手指上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的手。
“所以”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商业街的喧嚣淹没,“如果我真的是你们说的那种人,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我说,“取决于你”
林知夏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透过金色的圆框镜片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是在做一道很重要的选择题之前深呼吸的神情。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校服领口那枚校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反射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孙筱筱在旁边安静地站着,没有插话,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白糖从她的肩膀上探出脑袋,用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看着林知夏,这一次它的眼神里没有之前的惊恐,只有一种温柔的、像是长辈在看晚辈的光。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商业街上的人群在我们周围流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有一个人在伸出手去触碰一束白色的光,也没有人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命运正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午后,在这条普普通通的商业街上,悄然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