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的午后阳光正好。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人潮汹涌的商业街上。露肩上衣是浅灰色的,面料柔软得过分,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但也绝对不符合一个三十二岁单亲父亲的日常审美。短裙是深藏青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不长不短,走路的时候会有恰到好处的晃动。白色短袜包裹着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扣擦得锃亮,走在商业街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孙筱筱走在我旁边,时不时偷偷瞟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种“哇原来梦蝶姐姐穿便装是这个样子的”的惊奇。她今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泡泡袖衬衫,下面是浅粉色的半身裙,脚上是她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马尾扎得高高的,系了一个奶白色的蝴蝶结发圈,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杂志插画里走出来的少女。
“梦蝶姐姐”她第三次偷偷瞟我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平时不穿这样的衣服吗”
“不穿”我说。
“那你平时穿什么”
“工作服”
孙筱筱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在脑补一个高阶督察穿着工作服的样子,但显然她的想象力没能覆盖那个画面,于是作罢了。她的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哒的,像一只心情很好的小马驹。
白糖趴在孙筱筱的肩膀上,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稍微有点胖的灰色异国短毛猫。它的耳朵被魔法压成了圆润的猫耳形状,尾巴也变得短而蓬松,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被伪装成了普通的琥珀色,乍一看确实像一只养尊处优的家猫。但它此刻的表情一点都不像猫——眉头紧皱,鼻子微微翕动,嘴巴撅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在认真工作别烦我”的焦虑。
“还是不行”白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孙筱筱能听见,“这里的魔力气息太杂了。这条街上至少有几百个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魔力残留,有些是跟魔法少女接触过沾上的,有些是天生体质敏感自带的。那个目标的信号本来就很微弱,被这么多杂讯一冲,我根本定位不到具体位置。”
孙筱筱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白糖的背,白糖下意识地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执行任务,又赶紧把脸板了回去,那个反差让孙筱筱的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现在怎么办”孙筱筱看向我。
我站在商业街的十字路口,左右两条路延伸出去,人群在我们周围流动,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左边是一排服装店和奶茶店,右边是一排小吃摊和精品店,正前方是一座新开的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分头找”我说,“你去左边,我去右边,白糖留在这里作为汇合点。如果任何一方发现了可疑目标,打电话给对方,然后带白糖过去确认。不要贸然接触,不要打草惊蛇。”
孙筱筱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那种认真的样子和她穿着泡泡袖衬衫的形象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一个穿着甜美系衣服的初中女生,肩膀上趴着一只假装是猫的引路精灵,正准备执行一场搜捕潜在魔法少女的秘密任务。这场面要是拍成电影,大概会被观众骂编剧脑子有病。
我和孙筱筱分开之后,右边的人流明显比左边密集。我穿过一群正在自拍的女生,绕过一对在路边吵架的情侣,经过一家飘着浓烈奶香味的蛋挞店。露肩上衣的领口在人群中总是让我有一种不太自在的感觉——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因为太不“我”了。我习惯的是格子衬衫和深色长裤,是藏在办公室隔间里的不起眼,是那种走在街上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安全感。
但梦蝶不需要安全感。梦蝶需要的是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商业街上,找到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变成魔法少女的女孩。
我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奶茶,而是因为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一个戴着眼镜的短发少女,站在奶茶店隔壁的那家精品店橱窗前,正在弯腰看什么东西。她的校服是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我不认识的校徽,裙子的长度刚好到膝盖。她的头发是很自然的黑色短发,发尾微微内扣,眼镜是圆框的,金色的细边,架在她小巧的鼻梁上,给她整个人增添了一种文静的、书卷气的感觉。
年龄看起来和孙筱筱差不多大。
我正要再多看几眼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孙筱筱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孙筱筱压低了嗓门的声音:“梦蝶姐姐你快来我这边有个情况”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紧张和好笑之间的情绪。
“什么情况”
“白糖它白糖它好像被一个人抓住了”孙筱筱的声音有些发飘,“就是那种被人抱在怀里撸的那种抓住”
我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左边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但还没有快到会引起路人注意的程度。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孙筱筱站在一家精品店门口,她正对着我这边挥手,脸上的表情确实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走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白糖。
白糖被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少女抱在怀里,那个少女的手正在以一种堪称专业的熟练度抚摸着白糖的下巴、耳后和头顶,手法之精准、力度之适中、节奏之恰到好处,简直像是写了一本《猫咪按摩入门到精通》。白糖的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助地划动着,尾巴炸成了一朵灰色的绒球,它的表情介于惊恐、愤怒和一种不情愿的享受之间,嘴巴一张一合的,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在公共场合开口。
那个短发少女一边撸一边歪着头端详白糖,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啊……这手感像是猫,但这个脸型又不太像英短,耳朵的大小和位置也不太对……难道是什么新品种吗……还是说这只猫的品种其实是……”
白糖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猫叫,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尖又细的哀嚎:“我不是猫——”
短发少女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和白糖那双伪装过的琥珀色眼睛四目相对。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白糖的鼻子。
“不是猫居然还会喵喵叫”短发少女自言自语。
“我没有喵喵叫”白糖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了,“我是说了‘我不是猫’这四个字你没听见吗——”
短发少女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兴奋,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灿烂笑容。她一把将白糖举到眼前,脸凑得极近,近到白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她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瞳色是很浅的褐色,在阳光下几乎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透明感。
“你会说话你真的会说话”短发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天哪我撸了这么多年猫从来没有撸到过会说话的猫你是新品种吗还是说你是某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物种你的毛色很特别啊这个灰色的饱和度非常高级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吗不对现在是琥珀色但我觉得你原本应该是绿色对不对你的尾巴为什么会炸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
白糖的耳朵从伪装后的圆润猫耳变了回来,竖得笔直。它的眼睛也从琥珀色变回了莹绿色,瞳孔缩成了一道细细的竖线,整只猫的毛炸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像一朵被踩了一脚的灰色蒲公英。
“救——”白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
孙筱筱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着白糖的短发少女,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的白糖那张生无可恋的脸,看着她校服领口那枚我不认识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红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城北中学,初二,林知夏。就是她。”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朝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白糖物种的短发少女,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