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的配合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一盘散沙。
孙筱筱从左翼发起进攻，金色的光波在法杖顶端凝聚成一团耀眼的光球，她瞄准秽兽仅存的右眼掷出，光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但就在光球即将命中的瞬间，林知夏从右翼冲了过来，她那把橙色的伞刚好挡在了光球的飞行路径上，金色的光波在伞面上炸开，把林知夏整个人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喂，你在搞什么！”孙筱筱赶紧道歉。
“额……抱歉抱歉。”林知夏稳住身形，甩了甩被震麻的手。
但秽兽可不会等她们客气完。那只灰绿色的怪物抓住了这个空隙，裂缝中再次喷出一股粘稠的绿色液体，朝着孙筱筱的后背射去。林知夏眼疾手快，伞面瞬间展开，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孙筱筱身后，液体打在伞面上四散飞溅，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裙摆上，橙色布料被腐蚀出几个细小的洞。
“扯平了”林知夏说。
“别说这种话”孙筱筱拉着她往旁边一闪，避开了秽兽随后扑来的撞击。
我在楼顶上看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配合，这是互相添乱。她们的心情我能理解，都想保护对方，都想在战斗中有所表现，但两个人同时冲上去等于两个人都在挡对方的路。天灵系的孙筱筱需要的是发挥空间，她的强化型魔力需要足够的距离来蓄力和释放；胸腔系的林知夏需要的则是精准的时机，她的创作系魔力需要在恰当的节点进行防御和反击。两个人挤在一起，等于两个人的优势都被抵消了。
“筱筱”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战斗的空隙中足够清晰，“你负责牵制，吸引秽兽的注意力，不要让它有喘息的机会。知夏你负责防御和反击，如果秽兽差点攻击到筱筱，你就立刻补上去展开伞面格挡。你的武器特性我不需要多说你自己清楚——格挡住的攻击越多，反击时的爆发就越大”
两个孩子同时看了我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金色的身影和橙色的身影在这一刻终于分开了。孙筱筱往左侧移动了大约五米，林知夏往右侧移动了四米，两人之间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既不会互相干扰，又能在关键时刻互相支援。
会兽那只仅存的暗黄色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它的智力显然不足以理解刚才那几秒钟内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它能感觉到这两个猎物之间的距离变远了。对于捕食者来说，分散的猎物意味着更容易逐个击破——前提是它还能保持之前那种攻击强度。
孙筱筱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金色的光波从法杖顶端连续射出，一发接一发，像机关枪一样朝着秽兽倾泻。这不是精准打击，而是火力压制，目的不是命中而是让秽兽无法集中注意力。秽兽的本能让它把身体转向了威胁更大的那个方向——金色的光波比橙色的伞看起来危险得多，于是它朝着孙筱筱扑了过去。
孙筱筱后退，但不是直线后退，而是在后退的同时保持一个弧形的移动轨迹。她的玛丽珍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洛丽塔裙摆在暮色中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秽兽的每一次扑击都差那么一点点，不是差在速度上，而是差在节奏上——孙筱筱的节奏在不断地变化，她忽快忽慢，忽左忽右，熵兽那低级的神经系统根本无法预测她的下一步动作。
但秽兽有一个优势——它的攻击范围大。一道绿色的腐蚀液柱从裂缝中喷出，不是直射，而是扇形扫射，孙筱筱的弧形移动轨迹被这一波扫射逼到了墙角。
秽兽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身体朝她撞了过去。
就是现在。
林知夏动了。
她的身影从右侧切入，速度快得像一道橙色的闪电。伞面在她冲到孙筱筱面前的那一刻完全展开，伞骨的每一根末端都亮起了橙色的魔力光芒，整把伞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橙色盾牌，将孙筱筱整个人护在身后。
秽兽的撞击撞在了伞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林知夏的双臂猛地一震，脚下的水泥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她的身体向后滑了半步，但她的膝盖没有弯，她的腰没有塌，她的伞没有退后半寸。那些撞击的力量没有消失，而是被伞面吸收了，转化成了储存的魔力，让伞骨末端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
格挡住的攻击越多，反击时的爆发就越大。这是知夏的魔力特性——不是在被动挨打，而是在储蓄能量，每一拳打在盾上都是为下一发炮弹装填火药。
秽兽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它看到自己的撞击被挡住了，本能地再次张开那道裂缝，准备在零距离喷射腐蚀液柱。
“筱筱”林知夏喊道
孙筱筱已经从墙角弹了出来。她的身形在熵兽的侧面高高跃起，法杖在头顶划过一道金色的圆弧，杖尖上的魔力结晶亮得刺眼。她的目标不是秽兽的身体，而是它的注意力——她故意暴露了一个巨大的破绽，让秽兽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果然，秽兽的那只独眼转向了空中的孙筱筱，裂缝也偏转了方向，从对准林知夏改为对准孙筱筱。
它的嘴张开了。
就是现在。
“知夏”孙筱筱在空中喊道
林知夏的伞在一瞬间完成了变形。伞面收缩，伞骨重组，那些储存的能量全部涌向伞骨末端的魔力结晶，橙色的光芒从结晶中迸发出来，在伞骨之间凝聚成一颗颗拳头大的、滚烫的、高速旋转的弹丸。伞柄变成了枪托，伞骨变成了枪管，整把伞从一面盾牌变成了一把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散弹枪。
林知夏半跪在地，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准了秽兽那张张开的、正酝酿着腐蚀液柱的裂缝。
“再见了。”她说
扳机扣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然后是一声巨响。
不是普通枪械那种脆响，而是一种更低沉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橙色的光柱从枪口喷射而出，带着所有被格挡的攻击转化来的能量，精准地射入了秽兽的裂缝，穿透了它的整个身体，从它的尾部穿出，在外围的墙壁上炸开了一个大洞。
秽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定格了，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它那只仅存的暗黄色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瞳孔里映出了林知夏半跪在地、枪口还冒着橙色余烟的身影，也映出了孙筱筱从空中落下、法杖上的金色光芒还未散尽的身影。
然后它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
裂缝从那张嘴开始向全身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透出橙色的、滚烫的光。秽兽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内部的建筑，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地崩塌，那些瘤状的突起一个接一个地炸裂，灰绿色的碎块四散飞溅，整个走廊弥漫着腐臭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秽兽死亡了。B级的秽兽，在两个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配合下，被干净利落地讨伐了。
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我的嘴巴刚张开一半，一个念头猛地冲进了我的脑海——不对。B级秽兽死亡时，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无声无息地消散，什么都不会留下，只留下一枚残响，就像我第一次在中央公园讨伐的那只秽兽时那样。第二种是——体内的腐蚀性体液在死亡瞬间失去秽兽魔力的束缚，全部喷射出来。
这一只显然是第二种。
“快退开”我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秽兽碎裂的身体在最后一刻猛地向内收缩，像一个被捏扁的气球，然后在零点几秒后猛然向外炸开。灰绿色的粘液从每一道裂缝中喷射而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铺天盖地地朝着四周扩散。孙筱筱和林知夏站立的位置——已经被粘液笼罩得严严实实。
我看见金色的洛丽塔裙摆被粘液浸透，看见橙色的巴洛克裙摆上挂满了灰绿色的液滴，看见两个孩子的头发上、脸上、手臂上、腿上、鞋子上全是那种黏糊糊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已经不是“腐臭”能形容的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烂鱼、臭鸡蛋、下水道和某种化学物质的味道，浓烈到让我的眼睛都开始发酸。
孙筱筱第一个反应过来了。
她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废弃厂房，那声音高亢到几乎要把四楼走廊的玻璃震碎。她站在原地，双臂张开，十指僵直，整个人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到崩溃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黏糊糊的、正在往下滴的灰绿色液体，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发出了第二波尖叫。
林知夏的反应比孙筱筱慢了半拍，但崩溃的程度丝毫不逊色。她先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僵硬地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粘稠的液体，看着液体从指缝间拉出长长的、灰绿色的丝线。她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绿——不是魔力的那种橙色，而是真的被熏得脸色发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林知夏的尖叫声和孙筱筱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绝望的二重唱
“这是什么啊好臭啊”孙筱筱疯狂地甩着手，但那些粘液像胶水一样黏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的裙子我的裙子是我花了整整两天用魔力织出来的裙子”林知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橙色的巴洛克礼裙，裙摆上全是灰绿色的污渍，那些精致的蕾丝和齿轮刺绣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别管你的裙子了你看我的头发”孙筱筱抓着自己沾满粘液的长发，脸上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已经降临了
“我嘴里好像进去了”林知夏的声音突然变得绝望
“什么你嘴里有那个味道你千万别呼吸用鼻子用鼻子呼吸”
“我已经呼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魔法少女在走廊里跳着脚尖叫，身上的粘液随着她们的跳动四处飞溅。白糖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它蹲在走廊尽头的光幕外面，先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场灾难，然后整只猫趴在了地上，把脑袋埋进了两只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它明显是在笑，只是不敢笑出声。
我站在楼顶上，保持着白袍一尘不染的优雅姿态，看着走廊里那两个浑身湿透的、正在疯狂尖叫的、臭气熏天的魔法少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嘲笑，是真的忍不住。
训练很成功，配合很默契，战术执行得很到位，秽兽讨伐得很干净。但她们大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忘记今天被淋了一身臭液的经历，或者说，她们大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忘记今天被淋了一身臭液这件事有多好笑。
“梦蝶姐姐”孙筱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朝我喊，“你怎么不早说它会爆炸”
我说了，我说了“快退开”，只是说晚了。
但这个解释我决定留在心里，因为走廊里那两位魔法少女的尖叫声已经大到我说话她们根本听不见了。
暮色更深了，废弃厂房四楼的走廊里充斥着恶臭和尖叫声，橙色的光、金色的光和灰绿色的粘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城西老纺织厂这个夜晚最荒诞也最生动的画面。
而我站在光幕外，白袍飘飘，面容平静，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今天的教训：下次提醒她们远离秽兽尸体的时候，要提前三秒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