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大概五分钟才让两个孩子的尖叫声降下来。
孙筱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肩膀,洛丽塔裙摆湿漉漉地拖在地面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猫。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那双平时对我爱搭不理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委屈和控诉,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回去洗洗就好了”我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一些,虽然我知道以梦蝶的身份说这种话听起来多少有点不近人情,但这确实是事实。虽然B级秽兽的体液臭得令人发指,但好在已经没有危险,用普通的热水和沐浴露就能洗得干干净净。
“真的吗?”孙筱筱的声音闷闷的
“真的”我说,“魔法结社那边会处理学校的事,请假的事不用担心”
林知夏站在旁边,她没有蹲着,也没有抱着肩膀,就是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她身上的橙色礼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那些精致的蕾丝和齿轮刺绣全部被灰绿色的粘液糊成了一片,护目镜的镜片上沾满了液滴,短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她的表情和孙筱筱不一样,孙筱筱是委屈和崩溃,林知夏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我处理完秽兽残留的光幕,从走廊尽头走回来的时候,注意到林知夏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塑。
“知夏”我叫了一声,“怎么不回家”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已经沾满粘液的衣服,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吹散。
“我没有家。”
我顿了一下。
“准确地说”林知夏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她看着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发紧,“我不想回到那个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家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我也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细节就能明白大概。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深夜的战斗之后,宁可站在一座废弃厂房里被臭气熏着也不愿意回家,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孙筱筱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我,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表情——心疼。她走到林知夏身边,没有说那些“别难过”或者“会好的”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知夏沾满粘液的手。
两只同样脏兮兮的、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的手,在暮色中握在了一起。
“那就先去我家吧。”孙筱筱说
林知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可是你爸爸。”
“他不会说什么的”孙筱筱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让我这个“爸爸”本人都有点意外,“他很忙,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家里基本上就我一个人。而且他对我的事情从来不过问,带朋友回家他更不会说什么。”
原来在孙筱筱眼里,我是这样一个形象。每天加班到很晚才对家里的事情从来不过问才对我不会说什么才对。我不知道该为她的描述如此精准地契合了我的伪装而感到欣慰,还是该为“孙沂”这个父亲在她心中确实如此疏离而感到心酸。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重要了。
“真的可以吗?”林知夏的声音里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走吧。”孙筱筱拉着她,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脏兮兮的背影,白色外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夜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微弱的光线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像几枚被遗落的银币。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跟上了她们。
路上是孙筱筱带的路。她飞在前面,金色的洛丽塔裙摆虽然脏得不成样子,但飞行的时候依然有一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轻盈和自在。林知夏飞在她旁边,稍微落后半个身位,橙色的裙摆在夜风中翻卷着,那些灰绿色的污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飞在最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送者。月光照在我的白袍上,照在我乌黑的长发上,照在那枚阴阳玉发卡和红色的流苏上。晚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和远处城市的气息。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待会儿要怎么“回家”
如果我现在用梦蝶的身份跟着她们飞到我家楼下,然后在我自己家的阳台上降落,那我等会儿要怎么变成孙沂出现在客厅里直接从大门进来我根本没有出门。筱筱会看到玄关的鞋柜上只有她自己的鞋和一双拖鞋,会看到家里没有任何人外出过的痕迹,而我却从外面“回来”了。
这不行。
我看着前面两个飞行的身影,在心里快速地理了一遍。等会儿把她们送到楼下,让筱筱带知夏上楼,我需要找一个借口离开,然后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解除变身,换上我的格子衬衫,再以孙沂的身份从外面回来。办法虽然麻烦了一点,但这是目前最安全的方案。
“梦蝶姐姐”孙筱筱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嗯”
“你不跟我们上去吗”
“我先走了”我说,“你们好好休息,明天不用训练,后天等通知。”
孙筱筱没有多问,她大概觉得一个高阶督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不会在她们这种新人身上浪费整个晚上。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林知夏朝着家的方向飞去。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那片熟悉的小区楼群中,然后我调转方向,朝着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飞去。那条巷子我太熟悉了,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会经过,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很密,在树荫里完成变身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我在大槐树的阴影中降落,白袍从身上褪去,长发缩回耳际,脸上的线条从清冷变得平庸,从精致变得粗糙。月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我身上晃动,像是在看着一场无声的、安静的蜕变。
我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回了孙沂。格子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未老先衰的黑眼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身上没有任何魔力的残留,没有粘上熵兽的体液,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后就走上那条我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
小区门口的路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什么信号。我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看着电梯门上的镜面不锈钢墙壁映出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脸。电梯到了四楼,我走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孙筱筱的粉色棉拖不在鞋柜上,大概是被她穿进屋里了。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我没见过的白色帆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一些灰绿色的污渍,那是林知夏的鞋。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也亮着。
电视没有开,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热水已经烧好了,茶杯里沏着茶。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是那种很普通的红茶,但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闻起来格外让人安心。林知夏坐在沙发上,身上的魔法装束已经褪去了,换回了她来的时候穿着的那身深蓝白色校服。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大概已经在浴室里简单冲洗过了,短发贴在脸侧,显得整个人更小了一些。她抱着一个靠枕,蜷在沙发的一角,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目光和我对上了。
那是一双陌生人的眼睛,在看另一个陌生人。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和梦蝶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这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她刚刚才到的“朋友家”里。她的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靠枕被她抱得更紧了,这是一种本能的、面对陌生人时的防御姿态。
浴室的门关着,里面有水声,还有孙筱筱隔着门唱歌的声音——她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这件事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从她的房间门缝里传出来的、轻轻的、跑调的歌声。
我站在客厅的入口,和林知夏对视了两秒钟,然后我把目光移开,走向电视机柜。柜子是我亲手打的,里面的格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左边的抽屉放着遥控器和各种充电线,中间的那个柜门打开,里面有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木盒子里放着几罐茶叶。
红茶、绿茶、乌龙茶。都是普通的茶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喝着还算顺口。
“筱筱之前跟我说过”我一边从木盒里拿出红茶罐,一边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跟空气说话的语气开口了,“电视机柜子里有茶,想喝就自己沏。她爸爸不会介意的”
林知夏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我沏茶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给林知夏一个观察我的机会。烧水、温杯、投茶、注水、闷盖、出汤,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像一个做了很多遍所以不需要动脑子就能完成的日常仪式。红茶的汤色在白色的茶杯里显得格外温暖,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我把第一杯茶放到林知夏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很烫。我端着茶杯,吹了吹表面的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红茶的滋味是温润的,带着一点点涩,回甘很快,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我喝茶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林知夏也端起了茶杯,她先是看了看茶汤的颜色,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发出一个很小的、试探性的声音。
浴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孙筱筱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洗澡后的红润。她的皮肤被热水蒸得粉粉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少了那种青春期少女的棱角和距离感。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叫“爸爸”,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她就像看到一件家具一样,目光从我的身上滑过去,落在了林知夏身上。
“知夏,该你了,水还热着呢,你快去洗,衣服我放在里面了,是我的,可能有点小但你先穿着”
“好”林知夏从沙发上站起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那杯茶,茶杯里的茶已经被她喝了大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孙筱筱往浴室的方向走了。
浴室的门再次关上,水声重新响起来。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看着对面那个空空的沙发座位。林知夏刚才坐在那里的痕迹还在——靠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沙发垫上有一小片从她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渍。茶几上放着她的那杯茶,杯沿上还沾着她嘴唇的痕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孙筱筱大概在给林知夏递什么东西,隔着门和墙壁听不太清,但能听到两个女生的声音在那边轻轻地、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不是那种大声的对话,而是更私密的、更小声的、带着笑意的耳语。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喝着那杯已经快见底的红茶,忽然觉得这个家和我平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说变得热闹了——其实还是很安静,两个女生的说话声被墙壁和门隔了好几层,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朦朦胧胧的背景音。但就是这种背景音,让这座平时只有冰箱嗡嗡声的房子,有了一点呼吸的感觉。
我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浴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是一声门关上的声音——是孙筱筱房间的门,不是那种用力的摔门,而是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法。
我睁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孙筱筱房间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还有两个女孩子细微的说话声。我听不太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林知夏的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的时候放松了很多,大概是因为洗了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躺在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那些紧绷的东西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来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到阳台。
阳台的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和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气息。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夜晚的灯火,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铺展到天际线,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安静的星空。月亮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把云朵的边缘染成了银白色。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了屋里。走廊那头的灯还亮着,孙筱筱房间的门缝下面那线光也还亮着。我走过去,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一下,和往常一样,犹豫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筱筱”我的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进去大概会变得更小,“你朋友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孙筱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那种我已经很熟悉的爱搭不理的调子:“不用你管,我们自己弄”
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的回答。
“行”我说,然后转身走开了
回到客厅,我把茶几上的茶具收拾好,把用过的茶杯洗干净,放回电视机柜的抽屉里。红茶罐的盖子盖紧,放回木盒子,木盒子放回柜子,柜门关好。一切都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关掉客厅的灯,走廊的灯,厨房的灯,只留下玄关那盏小小的夜灯亮着。那盏灯是苏酥还在的时候买的,灯罩上画着一只小猫,插电之后会发出暖黄色的光,不算亮,但刚好能照亮从门口到客厅的那一小段路。我每天晚上都会把它打开,不管孙筱筱回不回来,不管她需不需要这盏灯。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又飘来一阵夜风,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扇动了一下翅膀。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是林知夏的声音,然后是孙筱筱的又一声笑,比林知夏的更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我的嘴角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爸爸听到女儿笑很开心”的标准笑容,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月光。
后天还要训练。
在那之前,我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在“孙沂”和“梦蝶”这两个身份之间,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