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白晃晃地照到了枕头边。
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眼睛被那串数字刺得眯了一下。七点四十二分。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足足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进卫生间。洗漱、换衣服、抓起公文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但每一个环节都在心里敲响警钟: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路过孙筱筱房间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头柜上那盏她妈妈留下来的小夜灯还亮着——她晚上睡觉不关这盏灯,从她妈妈走后一直如此。我伸手关掉小夜灯,手指触碰到开关的时候,灯罩还是温热的。
餐桌上有半杯喝剩的牛奶,旁边放着一个空碗,碗底残留着燕麦片的痕迹。她自己做了早餐,自己吃了,自己收拾了碗筷——碗筷被放在了水槽里,没有洗,大概是来不及了,但这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我甚至不知道家里还有燕麦片,大概是上周去超市的时候她自己买的,用她自己的零花钱。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电梯从楼上下来,里面站着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背着小书包,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我看着那个孩子,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心里算了一笔账:从家到学校,不堵车的情况下二十分钟,堵车的话可能要四十分钟,就算现在出发,她也很可能要迟到了。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我就在路口看到了孙筱筱。
她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穿着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对时间有足够把握的人。我靠边停车,按下副驾驶的车窗,探过身子朝她喊了一声:“筱筱,上车,我送你。”
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见:“不用了。”
“要迟到了。”
“不会迟到的。”
“筱筱——”
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我。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我能读得懂的情绪。她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然后用那种我已经听了太多次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不用你送。你走吧,别迟到了。”
不是担心我迟到,她只是单纯地不想接受我的好意而已。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不粗不细,不深不浅,刚好扎在我心口某个已经扎了无数次的位置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校服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她的背影和两年前不一样了,长高了,肩膀宽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而是稳稳的、沉沉的,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独自走路的人。
我把车开进公司停车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十五分钟。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墙壁上映出一张疲惫的脸——黑眼圈比平时更重了,眼白里有血丝,下巴上还有昨晚熬夜后忘记刮的胡茬。格子衬衫的领子有一边翘着,我伸手按了按,按不平,放弃了。
工位上已经有人了。徐姐在茶水间打水,看见我进来,说了句“孙工今天迟到了啊”,我嗯了一声,坐下,打开电脑。代码编辑器启动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了昨天的未保存文件,一行一行的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着不同颜色的光,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个字符都看不进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大,但在这间半开放的办公室里,足够让我听见。
“孙工今天气色不太好啊。”
“你发现没有,他最近经常迟到早退,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一个人带女儿也不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工作还是要做的吧,项目下周就要上线了。”
我没有回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我的脑子里塞满了比代码、比流言蜚语更重要千百倍的东西——秽兽、魔法少女、红豆的情报、花楠的警告、塞西莉亚院长的传话,还有昨天深夜在那片密林中,那枚暗绿色的残响在我手心里震动时的那种冰凉而灼热的感觉。
红豆已经把能告诉我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了我。
这是昨天深夜从山林回来后,我坐在书桌前给红豆打了个长达两小时的电话之后得出的结论。红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一种少有的凝重,她把每一个她知道的信息都掰开揉碎了讲给我听,从东海市周边近期的魔力波动数据,到魔法结社内部流传的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再到她自己根据各种碎片拼凑出来的推测和判断。她讲得很详细,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红豆。
但这些情报的层级有限。
红豆是魔法结社在东海市的联络员,这个身份让她能够接触到比普通人多得多的信息,但也仅此而已。重要的情报——那些涉及到秽兽真正来源的、涉及到魔法王庭与尘世之间关系的、涉及到那些被列为“绝密”级别的内容——全部掌握在魔法结社的高层手中。红豆的权限不够,她的级别不够,她只是一个联络员,负责的是日常的沟通协调,而不是战略层面的情报分析。
“孙哥,我真的把我能说的都说了。”红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其他联络员手里的情报,我也看不到。结社的体制你也知道,信息是分级的,不同级别的人掌握不同级别的信息,这是为了防止——”
“为了防止一个人被抓住之后,整个网络都被连根拔起。”我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红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思考了很久的话:“孙哥,如果你想往上查,你得亲自来一趟。”
东海市魔法结社总部。
那栋位于城北高新技术园区里的、外表看起来和普通写字楼没有任何区别的灰色建筑。一楼是大厅,有前台,有保安,有访客登记系统,墙上挂着各家入驻企业的铭牌——那都是掩护,真正的魔法结社总部在这栋楼的负二到负四层,有独立的电力系统、独立的通讯网络、独立的魔力屏蔽装置和独立的出入口。我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因为非去不可的原因。
而现在,又是一个“非去不可”的时刻。
我在电脑上打开了魔法结社的访客申请系统。界面简洁到简陋,白色的背景,黑色的文字,没有任何装饰,像是二十年前的网页设计。输入姓名、身份信息、拜访理由、期望时间,每一项都是必填。我在拜访理由那一栏停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本人孙沂,东海市居民,工号DSH-0827。近日发现本人的女儿孙筱筱已觉醒为魔法少女,尚未向结社正式报备。作为监护人,我恳请结社能在必要时给予她一定的保护和协助。希望能与结社相关负责人当面沟通,具体时间可由贵方安排。”
没有提到我自己是魔法少女,没有提到梦蝶,没有提到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内容。这封信的表面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个父亲,发现女儿成了魔法少女,害怕了,想找组织寻求帮助。这种申请在魔法结社的日常工作中不算少见,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几份。他们会安排一个中等层级的联络官出面接待,做一个常规的登记备案,然后给出一些通用的安全建议,最后礼貌地送客。
没有人会把这封申请和“梦蝶”联系起来。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坐在格子间里敲代码的普通程序员,就是那个在中央公园一剑封喉壁虎秽兽、在城西纺织厂指导两个新人讨伐浊级秽兽、在城西山林的密林中独自斩杀湮级圣甲虫的高阶督察。
我点击了提交按钮,屏幕上弹出一行绿字:“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审核。审核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以短信形式通知。”
三个工作日。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亮度不均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疲惫的眼睛。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接水,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碗煮沸了的杂烩粥,什么都尝不出来,但什么都有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孙筱筱发来的消息。没有称呼,没有开头,只有一句话:“学校下周开表彰大会,我要上台领奖。家长要来的,你到时候别迟到。要是迟到了,你知道的。”
那行字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在手机屏幕前犹豫了很久——她是先打了什么又删掉了,还是直接打出了这些字,她打“家长”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爸爸”还是“那个住在家里的人”,她打完这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打了两个字回复:“好的。”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已读”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手机,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上那片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代码。
办公室的日光灯还在闪,键盘声还在响,议论声还在继续。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