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的暗绿色光晕忽然暴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地面剧烈震动,那些粗壮的树根从泥土中翻卷出来,像无数条受惊的蛇在疯狂扭动。
我脚下用力,整个人向后飘出数丈,白袍在气流中翻卷如云。就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猛然裂开,一只巨大的、泛着暗绿色金属光泽的节肢从裂缝中刺出,足有成人手臂粗细,尖端锋利如矛,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寒光。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六条节肢从裂开的地面中依次探出,深深扎进周围的树干和泥土中,像六根承重的巨柱将那东西庞大的身躯从地底下拽了上来。
圣甲虫。
那是一只圣甲虫形状的秽兽,体型之大远超我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从它头部那对巨大的触角到尾部圆润的甲壳末端,足足有二十多米长。它的身体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和纹路,像是一面被岁月侵蚀过的古城墙。
六条节肢支撑着这庞大的身躯,每一条节肢的关节处都长着倒刺,在暗绿色的光线下闪着令人不安的光。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开合的口器,口器内部是螺旋状的牙齿,层层叠叠,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
A级。果然是A级。不过好在也是刚刚抵达A级门槛的。属于比较弱的那一挡。
我握紧手中的司命,剑身上的白光在这片暗绿色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司命是一把汉剑,剑身修长,通体莹白,剑格处镶嵌着一枚阴阳玉的碎片,和我的发卡上的那一枚是同一块玉石上切割下来的。这把剑跟了我很多年,从我第一次以“墨兰”的身份踏入战场开始,到我以“梦蝶”的身份重新归来,它一直都在。
剑柄处被我的手掌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岁月和战斗留下的痕迹,不是任何魔法能够复制的。
圣甲虫秽兽的口器张合了一下,那股意识深处的、没有语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两个词,而是一连串破碎的、混乱的、像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尖叫的信息碎片。我听不太清它们说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敌意和杀意,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它的攻击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六条节肢同时发力,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向我冲来。它的头部低垂,口器大张,那些螺旋状的牙齿在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侧身闪避,同时司命横斩,剑刃斩在它的一条前肢上,迸出一串火星。剑刃没能斩断那层甲壳,只是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
我后退数步,和它拉开距离。圣甲虫熵兽没有追击,而是停在原地,口器张合了几次,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对手。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部微微转动,朝着我的方向,像是在用某种我看不到的方式在“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眉心处的魔力节点开始高速运转。以往在筱筱和知夏面前,我一直在压制自己的魔力输出,控制在刚好能够示范和保护的范围内。但此刻,在这片没有第三个人的密林深处,面对一只A级的秽兽,我不需要再隐藏任何东西。
命星。
魔力的洪流从眉心涌出,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决堤的洪水,是崩裂的火山,是一颗沉睡多年的星辰终于从长眠中醒来时迸发的第一缕光。四颗命星在我意识深处依次亮起,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它们的光芒不是金色的,不是橙色的,而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银白色,像四轮满月同时升起,将我的整个意识海照得亮如白昼。
四颗命星,这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从觉醒至今,我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付出了无数次代价,才点亮了这四颗。距离最高的六颗命星还有两颗的距离,但这两颗之间的距离,比从无到有点亮四颗还要遥远。
四颗命星的魔力在我体内流转,在我的经脉中奔涌,在我的每一寸皮肤下沸腾。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注满了蒸汽的锅炉,那些魔力在寻找出口,在寻找一个可以释放的方向。
圣甲虫秽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部转动得更快了,节肢不安分地在地面上刨动,口器张合的频率加快了。它从我的魔力波动中意识到了危险,那种在我刚进入山林时它还表现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谨慎的、更像是对手的姿态。
但它没有退。
A级秽兽不会退。这是它们和C级、B级最大的区别。到了A级这个层次,秽兽已经具备了某种程度的“尊严”——它们不会在强敌面前逃跑,要么杀死对方,要么被对方杀死。这种尊严听起来很可笑,但在战斗中,它意味着这只圣甲虫会用尽全力来取我的性命。
我没有给它先手的机会。
司命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银白色的魔力从剑身上喷薄而出,不是附着在剑刃表面的那种简单的魔力覆盖,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剑身的每一个分子中迸发出来的、带着我自身意志的魔力洪流。
四颗命星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全部灌注进这把汉剑之中,剑身上的阴阳玉碎片发出刺目的光,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奇域·万象霜天……开!”我嘴上念着,随后将手中的司命往天上一指,四周展开了一个以我为中心的奇幻景象,那是一片深空,深空里遍布着各种奇妙的星云和星点。就好像我把整篇宇宙都搬了过来一样。
奇域……
人体是一个小宇宙,这句话我对筱筱和知夏讲过无数次。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条鸿沟的名字叫“奇域”。奇域不是一种技能,不是一种招式,而是一种状态——当魔法少女体内的小宇宙强大到一定程度,能够在现实世界中短暂地显现出一角时,而那个能在外界大宇宙中被显现出来的“一角”,便是奇域。
在奇域之中,魔法少女的魔力会被放大数倍,所有能力都会得到质的飞跃。奇域就是个人意志对现实世界的改写,虽然只是暂时的、局部的,但已经足够让一个四星魔法少女在面对A级秽兽时不落下风。换而言之,在这片奇域里,我的意志便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我便是这片小宇宙的主宰。
银白色的光芒从我身体中扩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将这片密林的一部分推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圣甲虫秽兽的身体在这片银白色的光域中变得迟缓了一些,它的节肢每一次抬起和落下都要比之前多花一倍的时间,它的口器旋转的速度从疯狂变成了勉强维持。
这就是奇域。不是压倒性的优势,但足以让天平向我倾斜。
圣甲虫秽兽发出了一声不是声音的嘶吼,那声音直接在我的意识深处炸开,像一颗炸弹,震得我的视野都模糊了一瞬。好强的精神力攻击。
A级秽兽果然不只是肉搏的机器,它们和浊级那种只会用肢体和简单魔力攻击的低等秽兽完全不同,它们已经具备了某些更接近于“智慧”的东西,虽然这种“智慧”的最终目的只有杀戮和毁灭。
它在用精神力冲击试图撕裂我的奇域。
但我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奇域·万象霜天·游龙戏珠”我念道招式的名字。
司命从我手中飞出,不是投掷,而是脱手后的意志操控。这把跟了我多年的汉剑在我的魔力牵引下像一条银白色的游龙,在暗绿色的密林中划出一道道优雅而致命的弧线。第一剑斩在它的左前肢关节处,那里是甲壳最薄弱的部位,但即便如此,剑刃也只切入了不到三分之一。
第二剑紧随其后,斩在同一位置,切入更深了。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司命在它的左前肢上连续斩击了七次,才将那条粗壮的节肢彻底斩断。
暗绿色的体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落在地面上,将落叶和泥土腐蚀出一个大坑。圣甲虫秽兽的身体猛地倾斜了一下,失去了一条支撑腿,它的平衡被打破了。它在痛苦地扭动,剩余的五条节肢在疯狂地刨动地面,口器中的螺旋牙齿转速达到了顶峰,发出一种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尖啸。
乘胜追击。
我向前冲刺,白袍在身后拉出一道白色的残影,手中接住飞回的司命,双手握剑,剑尖直指它那不断张合的口器。那是它最明显的弱点,也是它最危险的部位——那些螺旋状的牙齿在高速旋转时足以绞碎任何被卷入的东西,包括魔法少女的肉体。
但我赌的就是这一下。
圣甲虫秽兽的口器猛地张大到了极限,那些螺旋牙齿像一台被开到最大功率的粉碎机,等着我自投罗网。
我在就要冲进口器的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脚尖在它的一颗牙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燕子般侧身翻飞,从它的口器边缘擦过,同时司命横斩——不是斩向它的牙齿,而是斩向它口器上方的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凸起。
那个凸起在它头部的正中央,只有拳头大小,被墨绿色的甲壳覆盖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注意得到不是因为我见过这种秽兽,而是因为在刚才的几次试探性攻击中,我注意到每一次司命靠近那个位置,它的口器转速就会不自觉地加快,它的节肢就会不自觉地收缩——不是进攻的准备,而是防御的本能。那里一定有东西。
剑刃斩中那个凸起的瞬间,整个圣甲虫秽兽的身体都僵住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僵住了。它的口器停止了旋转,节肢停止了刨动,甚至连那股一直在意识深处尖叫的精神力冲击都戛然而止。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剑刃切开甲壳时发出的细微的、像撕开厚布料一样的声音。
甲壳裂开了。
不是被我一剑斩碎的,而是从那个凸起的中心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纹里都透出暗绿色的、正在快速暗淡的光。圣甲虫秽兽的口器微微张合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声音,没有精神力冲击,只有一个很轻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塌。
墨绿色的甲壳一块一块地从它身上剥落,落在地上化作粉末。六条节肢从关节处一根一根地断裂,像被砍断的木桩。最后是它那庞大的躯干,从中间开始向内塌陷,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空壳,无声无息地坍缩成了一大堆灰绿色的、正在消散的碎屑。
一枚暗绿色的残响从碎屑中浮起,比B级秽兽的残响大了足足三倍,表面流动着不祥的暗绿色光芒,像一只正在沉睡的眼睛。我伸手接住它,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在微微震动,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结束了。
我收起司命,解除奇域,银白色的光芒从密林中退去,像潮水退潮一样安静而迅速。月光重新照了进来,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脚下那片被战斗翻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上。
四周的暗绿色光晕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山林应有的黑暗和安静——真正的安静,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夜鸟偶尔的啼叫,那种没有被任何东西压制过的、自然的安静。
我站在那片被战斗翻开的泥土上,白袍上有几道被节肢划破的裂口,黑色连衣裙的下摆沾了一些暗绿色的熵兽体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被它甲壳上的倒刺划到的,不算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暗绿色残响,将它收进了外袍内侧的暗袋里,和花楠给我的那枚银色徽章放在一起。又看了看这片被战斗蹂躏过的密林,那些被斩断的树,那些被腐蚀出大坑的地面,那些散落在落叶间的浊级熵兽残响——它们还在这里,灰白色的,暗淡的,像无人认领的遗物。
我没有去捡那些B级,C级的残响。不是不需要,而是没有必要。魔法结社不缺少这些等级的残响记录,多这几枚少这几枚没有任何区别。
我现在需要的是回到城市,回到那张书桌前,把这些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串在一起——网络上的怪谈,山脚下的村庄,林中的浊级哨兵,地下的湮级圣甲虫,以及那个在意识深处响起的、不是人声却比人声更清晰的声音。
入侵者。死。
一只A级秽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它太强——A级秽兽虽然少见,但偶尔出现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出现在这里的“方式”。它在蛰伏,在地下深处蛰伏了不知道多久,周围布置了一些低级秽兽作为警戒,用某种方式压制了自己的魔力波动以免被魔法结社的探测器发现,直到最近才开始活跃。这不是秽兽的本能行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战术部署。
那些秽兽不是绝迹了,它们是被藏起来了。被谁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它们正在醒来,而且它们醒来的方式,不像是一场随机的地质灾难,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
我从密林中升起,身体穿过树冠,升入夜空。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片山林照得银白一片。从空中往下看,那片密林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树冠连绵,暗影交错,没有人知道在那片看似平静的绿色下面,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战斗。
远处,东海市的灯火在夜空中映出一片昏黄的光晕,像一座沉睡中的城市在做着一个不太安稳的梦。我朝着那个方向飞去,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林最后的、告别般的气息。
手机在暗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红豆的消息:“孙哥,你那边怎么样?我这边收到一个消息,有点奇怪,等你有空了回我。”
我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收回去,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城市越来越近,灯火越来越亮,那些光点在我眼中连成一片,像是地面上出现了一片倒挂的星空。
红豆还在等我。
而这座城市,大概比我想象的需要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