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契约
“对不起。”
南忧月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认真的歉意,“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她这么老实,易宇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真指望得到一个道歉。这回旋镖来得太快,他噎了一秒,只好干咳一声,低头继续研究自己掌心的花纹。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没事,不用往心里去”,尾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掌心那道花纹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线条繁复而古老,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植物的根系。他仔细看了几秒,辨认出大致的轮廓——是雪花。
与那种简笔画式的对称几何不同。更像是是真实的、每一瓣冰晶都带着不规则枝杈的雪花结晶。光芒从皮肤底层透上来,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像月辉凝成的液体在花纹里流淌。
他翻过手掌,正反两面都看了看。光芒不会透过手背。
南忧月忽然开口。
“这是魔女契约。”
易宇抬起头。他的表情很淡,眉毛没有动,嘴唇也没有动。但南忧月感受到了一丝清晰的情绪波动——疑惑。不是恐慌,不是警惕,只是单纯的、等待解释的疑惑。
“契约的内容是,在魔女与人类之间建立链接。同时——”
她顿了顿。不是在犹豫,更像是在找一个他能理解的表达方式。“把我交给你保管。”
易宇的脑子在这一刻卡住了。
他有好多问题想要开口问。此刻的他就像装机小白误入大耳朵图图吧。
魔女,是什么。他本来想说出口,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止一个名词解释。契约又是啥,我能理解成是什么子供向的魔法少女频道里面的含义吗?保管,又是什么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保管,还是某种专业术语,还是有别的含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眉头轻轻皱了皱——幅度很小,只是眉尾往下压了一点点。南忧月感受到了那一连串情绪的变换:困惑,好奇,轻微的警惕,以及一种被迫进入陌生领域的烦躁。混在一起,却意外地有条理。像是几根颜色不同的线,缠在一起,但没有打结。
然后她又感受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着掌心的雪花,他第一个浮现的情绪不是“我能用它做什么”。只是一片安静的、略带困惑的好奇。
南忧月在易宇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想问什么。不是读心,是她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困惑在往更具体的方位上聚焦。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会开口问。他只是在组织语言。
不过有人不想让他问。
门外的怪物没有砸门。它们撞开了整面墙。
石屑飞溅,铁门连带着门闩整个向内弹开,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轰鸣。墙体的裂缝从门框两侧蔓延出去,砖石崩落。地下室里仅存的静谧被撕成碎片。最前面那只脖子过长的怪物率先踏入房间,四肢着地的扭曲躯体挤过破碎的砖墙,身后跟着没有眼睛的那只,然后是更多——它们涌入的动作整齐得不像各自独立的生物,像是同一只手操控的棋子。
然后它们停住了。
距离易宇只有几米。前排的怪物甚至已经探出了爪子,但就是没有再往前。
它们好像在忌惮什么。
易宇的呼吸又急又重。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便于他直接站在了南忧月前面,把她挡在身后。南忧月感觉到这是他本能驱使的行为。他甚至没来得及想“她是魔女,她应该比我强”这件事。身体比脑子快。后背对着她,正面对着那群怪物,挡得严严实实。
南忧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高大背影。
他的卫衣上还蹭着后台通道里沾的灰,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汗渍。胳膊肌肉紧绷着,卫衣袖子推到小臂,小臂的线条在月光下被勾勒得很硬。她能看到他后颈的汗珠。喘息急促而浑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扩张的轻微声响。
他肩膀很宽。她之前没有注意到。也许是因为在地下室里他总是蹲着缩着的——这时候他站直了。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在他背后。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那不是恐惧。恐惧是软的,是散的,是往内缩的。他身上往外涌的东西是硬的,是绷紧的,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烧穿后背的警觉。只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恐惧被压在底下——那恐惧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她。他在怕护不住她。
他还不知道她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已经把她挡在身后了。
七百年来,没有人挡在她前面过。
她没有时间多想了。那只顶着一头狂乱毛发的怪物张开了嘴——不是张开,是裂开。嘴的周围同时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从口器深处散发出黑色的雾气,裹挟着腐肉的腥臭。它径直扑向易宇。
易宇来不及思考。他侧身——本能地想躲,但只侧了半寸就硬生生刹住了。身后是南忧月。
他挥出了右拳。
他练过散打。大学社团,练了两年,没精修。毕业之后偶尔去拳馆打打沙袋,核心力量还在但技术早就生了。刚才跟怪物赛跑那几百米肺都快炸了,他知道自己体能不在线。但现在不一样。脚下踩得很实,腰胯带动肩膀,肩膀带动肘,肘带动拳——这条动力链他练过上千次,教练说的“发力太散”在这一刻忽然不再是问题。每一块肌肉都在它该发力的节点上精确地咬合,整条手臂如鞭子般甩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武侠片和功夫片里面,武艺高强,内功深厚的人总会打出拳风,据说现实里面也有人能做到
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像高铁从隧道口呼啸而出。刺拳所过之处,疾风呼啸。然后面前的怪物裂开了。不是皮开肉绽,是从中间直直裂开的。就像一块熟透的西瓜被闰土的叉子刺破,原本就紧绷的瓜身瞬间变成了一群伯邑考。
没有一滴血溅到易宇身上。血在喷溅出的瞬间,被拳风裹挟的力量全部推向了前方。
怪物像被削薄的纸张一般从中间利落地分开,顺着拳风的方向向外倒去,腥臭的内脏和黑色血液洒了一地。
他的拳停在空中定住了。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指关节到肩胛骨,整条手臂的每一根肌纤维都醒着。不是肌肉变大了,不是力量暴涨。是另一种感觉。像是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被换成了全新的,又刚好被他用了几十年——没有磨合期,没有生涩感。脚掌踩在地上的时候,地面的硬度和脚底反馈上来的感觉之间没有任何延迟。
他把拳缓缓收回,放在眼前。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弯曲,捏成拳。关节的响动很轻,掌心传来的触感却很实——那种被一层薄薄的力量包裹着的实,像是戴上了拳击手套一般。
掌心的雪花图案正散发着微微白光,如清辉凝成的液体,沿着他手臂的经络缓缓流淌。
好看。他在心里想。很高级的LED特效。
但他知道这不是LED。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忧月——她正看着他,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平静。但他回头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他释放的情绪波动。清醒警觉,是某种被点燃了但还没有完全烧起来的东西。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他以为自己的脸很冷静。而她不需要看他的脸。
现在他站在这间地下室里,面前是一地怪物残骸,右拳发着光,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蓝眼的魔女。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门口那群还在骚动却不敢上前的怪物,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吸了一口气,用极低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南忧月没听清。她只勉强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但她的感知先于听觉捕捉到了那句话所附带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亢奋。
像是某种?舞蹈?。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的光芒随着动作亮了一瞬。
“商鞅知马力···”他说,句尾带着向上的一丝俏皮。
南忧月听不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他情绪的转变——刚才还是绷紧的弦,现在松下来了。不是完全放松,是那种弦还张着、但弹弦的人已经不再咬着牙了。某种轻盈的,带着弧度的东西包裹着面前的高个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讨厌。
门前怪物骚动不止。易宇碾了碾脚掌测试摩擦力,重心下沉,换了口气。然后冲出去。
侧踹蹬穿第一只怪物的胸腹,借落地拧腰,反手拎起第二只的脖颈抡过头顶砸进碎石。肘尖紧随其后贯入第三只的下颌,顺势揪住胸口将它摔向墙角。最后一只从天花板扑下,他架臂挡下撕咬,扯住后颈一把拽脱,膝盖顶进腹部。踩实。安静了。
地上横七竖八。易宇摸了摸左臂,上面只有淡淡的白色痕迹。转身走回南忧月面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轻得像一捧棉絮。
“抱紧了,”他说,“跑太快怕你晕车。”
他起步压得很稳,蹬地的力道从脚尖过渡到脚掌再到脚踝,几乎没有颠簸。穿过门洞时,他用力一跳,越过了黑压压的怪物。
白猫从南忧月怀里探出头,看了易宇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然后它从她怀里跳出去——没有落地。身体在半空中穿过墙壁,像一滴水融进水里,消失不见。
易宇看了猫一眼,只捕捉到最后消失的尾巴,随后转头看向前面的路。
“他妈的怎么这么复杂”易宇借着来时的回忆加速奔跑着:“这破地方肯定是违章建筑。”
月光越来越亮,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冷冽的气息。出口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