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后台一跃跳到舞台上,然后又迅速的跳到观众席上,接着灵活的在座椅间闪转腾挪。
座椅脚下急速后退,易宇发现观众席上以及没有其他观众了。
易宇单手抱紧南忧月,三步并两步往外冲。不知道是易宇更加强壮了,还是南忧月太瘦弱了,易宇感觉她的体重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呼吸也很浅。
甩了甩脑袋,他现在没时间想这个,出口就在眼前,月光从门框的裂缝里漏下来,像一道被撕开的银箔。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泥土和草叶气味,冲淡了通道里经年不散的霉味。
南忧月的白发被风撩起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月光,表情平静得和刚才在地下室里一模一样。但她的内心没有平静。她能察觉到抱着她的这个人,他的情绪已经从恐惧脱出,是兴奋,是马上就要结束全马的长跑运动员最后十米那种绷紧的、灼热的期待。
易宇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把手肘往她膝弯底下又塞了塞,确认抓牢了。还剩最后一点距离。他深吸一口气——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某种东西弯曲变形,最后不堪重负的轰然倒塌。整个剧场的顶部在那一瞬间变形了。天花板向内凹陷,裂缝像黑色的闪电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灰尘和碎石先是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全部砸下来。地面剧烈震动,地板在他脚底下断成两截,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本能地弓起后背,把南忧月护在怀里,用肩膀硬扛住落下的碎砖。
剧场的残骸穿透了天花板。观众席的座椅、舞台的木板、帐篷的帆布、铁架和聚光灯——全部掉下来。整个马戏团的地上一层被什么东西一击摧毁,然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住了地下室。原本是出口的地方,现在堆满了扭曲的钢梁和碎裂的混凝土,月光彻底消失。
灰尘呛得他咳了两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南忧月闭着眼睛,但呼吸平稳,没有受伤。他的胳膊挡在她头上,手背被钢筋砸出一点痕迹,有一点点淤青,他没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
灰尘慢慢沉降。废墟之上站着一个身影。舞台的聚光灯摔碎在地上,但有一盏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勉强链接着的电线像一个慢热的女孩一样吊着聚光灯,忽明忽暗,照出那张涂满油彩的脸。
小丑。
他站在一根断裂的钢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易宇。嘴角的油彩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不是表演时那种夸张的笑了。嘴角下撇,眼白露出得太多,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做着相反的表情——愤怒和厌恶同时挤在一张脸上。那件花哨的表演服上全是血,有新的,有旧的。右手里捏着一根金属球棒,球棒末端拖在地上,刮过钢梁时发出刺耳的尖响。
“演出还没结束,”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同一个人,“掌声不够热烈。主演怎么能离场。”
易宇没有接话。他把南忧月放在一堆相对平整的碎砖旁边,确认她靠稳了,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砸到的左肩——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不算疼,灵活度还在。掌心的雪花图案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绷紧的肌肉。
他迎着小丑走上去。
“我可没听到有人会给我发工资啊?就这样强迫让我当男主角吗?真是不讲道理。”易宇握紧双拳又松开:“不过我这个人心善,就拿你的项上人头来抵吧。”
小丑没有移动。他看着易宇走近,嘴角的油彩开始往下淌,不对,更像是流动。原本涂在脸上的红色正顺着下巴滴到地上,每一滴落地都像是酸液,在混凝土地面上嗞出小坑。那根金属球棒被他举起来,棒身上渐渐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易宇先动手了。
右脚蹬地,重心前压,一记直拳直取面门。速度比刚才打怪物时更快,他的脚下突然出现的冰晶自发地铺出一小道滑轨,把他的冲势又加了一层。拳头击中小丑的脸。
没有手感!不是打中,是穿过去。空气中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小丑的身体像被石子击中的烟幕,在那个位置上短暂地消散,然后在他左侧三步的位置重新聚合。球棒横扫过来,易宇后仰躲开,金属擦着他鼻尖过去的冷风让他后颈一紧。
又一拳。同样的穿透,同样的消散。一个右侧踹踹中胸口,脚后跟的力道全部吃进烟雾里,没有反作用力,没有肉体触感。小丑再次在他身后聚合,球棒砸中他后背,这次他躲不及,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后背火辣辣的,但掌心的凉意迅速蔓延过去,把疼痛压到了最低。
他稳住重心。小丑站在几步之外,头歪着看他,嘴角又裂开了,从嘴角裂到了耳根,嘴唇和脸颊的肌肉真的在裂开,分成几瓣,像昆虫的口器,里面不是牙齿,是某种更细密的、排列成扇形的骨质结构。
“你能掐住恐惧的脖子吗?”小丑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你连我在哪都摸不到。”
“苍蝇的脖子我确实找不到呢?”
虽然垃圾话是飙出来了,但是易宇现在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
易宇直起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雪花图案亮着,冷光沿着纹路缓缓流转。他确实打不中。不是速度不够,不是力量不够,是打中的那一瞬间,对方已经不在了。这不是躲,是规则。小丑的身体可以在被击中的瞬间化为虚无,然后重新凝聚。再快的拳也打不碎烟。
他需要武器。
这个念头并非寻找理由或者接口。是他习惯性的思考路径:拳头打不中,那就换一种。什么东西可以打中烟雾呢?如果这力量能打碎怪物,那它应该也能打碎别的。
掌心猛地一凉。
不是冷。是冰。空气中的水汽在他掌心里疯狂凝结,温度骤降带来的刺痛从掌心一路窜到肘关节,然后消散。白雾从他的指缝间向外翻涌,雾的中心亮起一道蓝白色的光芒——光凝成核,核向外生长,先是一截刀柄,然后是刀格,然后刀身。冰晶彼此挤压、咬合、攀升,发出细密的嘎吱声。一把唐横刀。半透明的刀刃里封着无数细小的雪花纹路,每一片雪花都在发着微弱的蓝光。刀刃边缘冒着白雾,雾气往下沉,流淌过他的手指,凉得不刺骨,刚好够让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握紧了刀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回来,这把刀是为了他量身定制的。刀的重量分摊得很均匀,刀柄的弧度刚好嵌进他虎口的凹陷。
“666,还送霜之哀伤。”他喃喃自语,随后他将武器平举:“我要让你见识一下死亡的制裁……以及恐惧的真谛。”
小丑的嘴裂得更开了。昆虫口器里的骨质结构向外翻开,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易宇没等他动。刀尖点地,地面瞬间冻结成冰,沿着废墟向前蔓延——一条冰道在碎砖和钢梁之间铺开,起起伏伏,遇坑填平,遇墙拐弯。他踩上去,冰面在他脚下自动提供足够的摩擦力,速度比在平地跑还快了一倍。
小丑消失了,只留下一整浓烟,易宇突然意识到消散应该只是障眼法,空气中被扰动的细小冰晶证明了这一点。
易宇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废墟的阴影之间穿梭,想从他侧面绕过来。他左手一挥,一道冰墙破土而出,在小丑的移动路线上瞬间升起。小丑被迫改变方向,但另一面冰墙已经等在他折返的位置。一面,再一面,再一面——冰墙从四面同时升起,把他关在一个逐渐缩小的冰笼里。
小丑在笼子里显形。他朝易宇冲过来,球棒挥出击碎了冰笼,穿过易宇的身体,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那个“易宇”碎了。是冰做的假人。折射的光线在假人碎裂的同时从不同角度交错,在冰墙上反射出一个短暂的幻象。
真正的易宇已经站在他身后。
刀身平举,对准小丑后背。没有蓄力的动作,没有咆哮,只有一击直刺。剑身穿透小丑的身体——没有消散。这次没有。刀刃触及的地方,烟雾被迫重新凝结成血肉,因为剑上的冷气不是普通的低温,似乎把小丑冻成了结实的冰雕。小丑低头看着胸口的冰刃,骨质口器张合了几下,发出一串含糊的杂音。
“我想问你见过tm人表演吗,你个傻吊。”易宇说,手腕一拧:“滚出去!”。
剑身在小丑体内炸开。冰晶从伤口向四面八方生长,冻结血肉,冻结骨头,冻结那件花哨的表演服上每一道血渍。小丑的身体被钉在原地,冰层从他胸口蔓延到肩膀、脖颈、下颌,最后覆盖了那张裂成几瓣的脸。
然后剑继续向前,捅穿了小丑,捅穿了冰笼,捅穿了压在地下室上方的穹顶残骸。冰晶从剑尖喷涌而出,在穹顶上撞出一个豁口,碎钢和帆布被推向两侧。月光从那道豁口重新倾泻进来,照在易宇身上,照在满地冰霜和废墟上。
剩下的刀柄在他手中化为一缕白雾消散,掌心的雪花图案由亮转暗。被冻结的小丑定格在被穿透时的姿势,然后从伤口的位置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再看,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转身走回南忧月身边。她靠坐在碎砖旁边,白发上落了一层灰,麻衣还是灰扑扑的,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和整个废墟格格不入。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也更慢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着。
睡着了。
七百年没出过地下室。契约签订时的魔力冲击,镣铐碎裂,怪物涌进来,打斗,穹顶坠落。她经历了这些,然后在这个满是碎石的废墟里,靠在碎砖旁边睡着了。他不该意外。在签订契约时,易宇听见了她的心声。她说过她没有欲望,没有想做的事。睡觉不算想做,只是身体需要。也许是她七百年第一次觉得,旁边有个人在保护她,她不用醒着。
他弯下腰,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没有醒。一根睫毛上沾了一小粒石灰,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的拂掉。
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后背,一只手勾住膝弯,把她重新抱起来。她比刚才更轻了。还是说,是他的力气更大了。脚下,一根冰柱无声地从地面升起,托着他的脚底缓缓攀升。冰柱顶端平整,直径刚好够他站上去。上升的过程中,冰柱周围的气温骤降,空气中凝出细细的冰晶,在月光下像无数片微小的镜子。
他从穹顶的洞口升出去。风扑面,冷冽清澈,不带血腥。冰柱停在半空中。他站在高处,脚下是变成废墟的马戏团,帐篷塌了,怪物尸体横七竖八。马戏团外围,几束光在移动。
制服。几个人穿着深色制服,手里拿着发光的警棍,正在抽打从废墟边缘爬出来的怪物。那些警棍砸在怪物身上,不是物理打击的沉闷声响,是某种更尖锐的能量爆裂声。怪物在警棍下四分五裂。然后是狗。大狗。几条德牧和杜宾正在撕咬试图逃逸的怪物,动作比制服人员更高效,咬住脖子甩两下就断了。另外几条狗在搬运伤员——几个类似观众一样的人被从废墟里扒出来,狗用嘴叼着担架的把手往外拖,身上全是灰和血,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官方的人。易宇下意识地往冰柱边缘退了半步。他不太想和下面那些人交流,不是怕,是烦。他怀里抱着一个白发蓝眼的魔女,他自己手掌上亮着一朵发光的雪花,刚用冰剑捅死了一个小丑,身上还穿着磨破了的卫衣。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他不确定官方会怎么定性这些事。
“要是会飞就好了,”他自然的想。
这是今晚他所有超自然体验里,最自然的那句——想要武器,出来一把冰刃;想要逃,冰柱便托起他。现在他想要飞。这本就是一个足够好的念头,足以让掌心温度再次泛起。
掌心的雪花图案亮了一下,这次温度不是冷的,是微暖。他感觉肩胛骨的位置猛地一轻——然后展开了。无数细微的冰晶在他背后生长,彼此交织,形成了一双巨大的雪花翅膀。每片羽毛的轮廓都精确地呈现六角冰晶的枝杈结构,半透明地叠在一起。在月光下,淡蓝色的荧光沿着冰晶的纹路流转,边缘渗出细小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雪末。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带起的气流卷起地面上的灰尘。
“我去这都行?”他说:“起飞,欸~飞,起飞了兄弟们,芜湖起飞。”
他扑棱了一下。翅膀的扇动和他自己的肩胛骨之间有种微妙的本体感觉,不是那种他在操控一双外接器械僵硬,而是这东西本来就长在他身上。他试了两下,找到节奏,开始往上飞。
风更大了。南忧月在他怀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下睡姿,把脸转向他胸口,避开迎面吹来的风。白发被气流拉成一道长长的弧线,在翅膀带起的光点中翻飞。月光当头浇下来,怀里是沉睡的七百岁魔女,背后是足以照亮夜空的冰晶羽翼,下方是废墟、制服、警棍与狗。他升高,越过断裂的马戏团尖顶,越过焦黑的帐篷残骸。
他知道下面的人肯定会注意到空中的异象。无所谓。现在只想找个屋顶降落,然后把怀里这团轻得像棉絮的人安顿下来,回家看看冰箱里还剩没剩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