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易宇的手机支在调料架旁边。
“这是一期家常菜糖醋里脊的保姆级教程。”
他系着那条超级丑的围裙,站在案板前。台面上一切整齐:切好的猪里脊肉在盘子里码成扇形,旁边是调好的腌料碗,料酒、生抽、白胡椒粉的比例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抽油烟机侧面板上。
另一个碗里是挂糊用的淀粉糊,调好的番茄酱、白糖、香醋和水淀粉按顺序排在灶台边,每个碗沿都朝外挪了半寸,以防碰翻。
“挂糊油炸,控温,烹一勺醋……”易宇嘴里嘟嘟哝哝地跟着视频念,手上没停。筷子夹起在淀粉糊里的肉条,手腕一翻滑进油锅。油温刚好,肉条沉底一瞬立刻浮上来,裹着细密的气泡在金黄的热油里翻滚。他拿长筷翻了个面,肉条表面已经定型成一层浅金色的酥壳。
因为上次在马戏团打架的原因,易宇的手机屏幕碎掉了,于是他趁着公司开除他的空闲机会,带着南忧月去配了两部手机。最开始还好,孩子只是拿着手机安静的看视频,但是自从她能随便说话了之后,事情并一发不可收拾。易宇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支持禁止低龄孩童使用社交媒体的法律提案。
换了新手机!什么?你说旧的呢?当然是···
撇了!
那倒不至于,易宇虽然现在经济水平可以让他享受上那么一阵子,但是他骨子里那种一粒米都要捡起来的朴实劳动人民的性格依旧影响着他。
旧的那部他没扔。他拆掉摄像头和所有多余模块,自己换了块新屏幕,刷了系统,装了个离线视频播放器和播客应用,把它塞在厨房调料架旁边当专用播放器用。因为是淘汰的旧首级,他玩性大发的给它起名叫路易十六。
耳机里正在播放的不是菜谱教程。而是正在播放一个叫做《赛博人物志》的逆天互联网神人介绍系列,主播那毫无起伏的ai配音正在讲一个自助餐上来先干六瓶芬达的异次元胃袋。
他最近发现这玩意比恐怖故事有意思多了,恐怖故事的情节往往无趣且陈词滥调,他总是能猜到后续剧情。但真实人物的离谱人生往往没有套路可循。
一边听赛博人物志,一边学着视频菜谱,一边炸里脊。一心三用本来不是什么特别容易的事,但易宇现在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左边耳朵是“想要保证里脊肉的脆口需要调一个生熟糊”,右边耳朵是“无论生活有多苦涩,依然是快乐的,人潮人海中走过,我哼着小情歌···”,两只手各干各的,脑子同时处理三股信息流,稳得像一台运转正常的低功耗主机。只要平衡不被打破就没事。
南忧月闯进了厨房。
这孩子自从前天就神神秘秘的,吃饭时眼神飘忽,偶尔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种介于惊喜和憋笑之间的微妙表情。易宇在给南忧月零花钱这件事上态度很坚决。小脸黢黑当初提议给南忧月办一张哈基米集团的不限量黑卡,他当场拒绝——不是客气,是觉得一个一无所知善恶不分的孩子第一次接触现代消费主义,不设上限的信用卡大概比任何魔法都危险。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南忧月每个月固定收到一笔五千块的零花钱,打在一张哈基米联名银行卡上。易宇当时觉得这个数字还算可控,后来发现他错了——他忽略了网购。
“咕咕嘎嘎!”
南忧月穿着一套企鹅玩偶服从厨房门口冲进来,整个人被黑色和白色的短绒布料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企鹅形状。玩偶服的做工很精细,企鹅嘴缝在帽子上,帽檐垂下来刚好遮住她的额头,两只翅膀垂在身体两侧,走路时翅膀尖拖地。这傻孩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在网上买了这套东西,然后施法把自己变成企鹅套装的高度,大概只有一米出头,刚好到他大腿。她冲到他腿边,仰头看着他,两只袖口里垂下来的翅膀啪嗒啪嗒地敲打他的膝盖。
易宇低头看她。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把企鹅帽子往上一推,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沾着刚才偷吃可乐鸡翅蘸料留下的酱渍。她没有说话——准确地说,她在用企鹅的叫声表达自己的需求。
“咕咕嘎嘎!”
易宇左手拿着长筷,右手拿着炒勺,低头看着这只在自己腿边碰瓷的企鹅。他叹了口气,从油锅里夹起一块刚炸好的里脊,掌心微光亮了一下,经过180°油温洗礼过里脊的热气被一阵极轻的冷风卷走。他把筷子伸到她嘴边,她把嘴张开,他把肉塞进去。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两条弯线。然后他蹲下来。蹲下来的瞬间,头顶碰到燃气灶边缘,灶台上正在努力燃烧的燃气灶冒出一簇火焰——他的头发被点着了。
无敌的易宇倒下了,易宇想脱口而出的脏话被希望正向教育儿童的心打了回来。
易宇第一时间没有喊。他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冷静地想去接水冲洗,然后下一秒想起来自己能施法。掌心朝头顶拍上去,可惜的是力道没控制好。
一阵冰雾散开,火是灭了,但他整颗头被冻进了一坨不规则的冰块里。冰块从额头延伸到后脑勺,把他的头发冻成了刺猬一样往外炸开的冰雕造型。他蹲在地上,头上顶着一坨还在冒冷气的冰壳,左手拿着长筷,右手拿着炒勺。
南忧月嚼了嚼嘴里的里脊,把嘴边的糖醋汁舔掉。她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易宇,把头歪向另一边,然后伸出手,企鹅翅膀敲了敲他头上的冰块。
咕咕嘎嘎!
午餐端上桌。糖醋里脊、可乐鸡翅、什锦虾仁玉米、一碗蔬菜汤。米饭盛了两碗,筷子摆好,汤碗的位置和餐垫边缘对齐。白猫最近好像在忙,一直没有来蹭饭。餐桌上只有两个人。南忧月还穿着企鹅玩偶服,袖子太长,她用翅膀夹勺子失败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把翅膀往上撸到手肘位置,露出两只手来拿勺子。
“咕咕嘎嘎!”
易宇放下筷子。“有没有可能你这样说话我听不懂。”
南忧月把勺子放下,双手捏住企鹅帽子的边缘,把帽子往后一掀。帽子翻到后背上,她整个人从企鹅套装的领口里冒出来,白发和蓝眼睛重新出现在餐桌上。她还是穿着那件企鹅玩偶服,只是上身从领口里探出来,袖子还套在胳膊上,企鹅的肚子皱巴巴地堆在腰间。
“你出去卖吧!”
易宇呛到了。一大口可乐鸡翅的酱汁呛进气管,他猛地偏过头,对着桌子底下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你说什么?”
南忧月看着他涨红的脸,表情完全没有恶作剧成功的痕迹,只是很平静地等他咳完。等他重新直起身,她补了一句:“我说你饭做得这么好吃,出去卖小吃吧。”
“……你下次说话说完整。”
南忧月把企鹅帽子重新拉回头上,继续吃虾仁玉米。易宇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他现在越来越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点腹黑。
她的表情看不出来,那张会被老废宅称之为三无,现在的的二次元称之为冷萌脸。蓝眼睛对着勺子里的玉米粒,睫毛垂下来,嘴唇抿着勺子边缘。
他是次次都怀疑这孩子是故意的,但找不到证据。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南忧月在沙发上睡下了,玩偶服没脱,整个人裹在黑白短绒里缩成一团。易宇从卧室拿出条毯子给她盖好,把企鹅帽子从她脸上轻轻拉下来一点遮住灯光。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
作为一个雷霆风行的人,他总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很少审视自身。但自从养了个孩子后,虽然这个孩子实际年龄是他好几十倍,他开始越来越多地考虑人生的规划。
招聘软件上的HR头像都很漂亮,打招呼的话术都很诚恳,但他翻了几个来回后确认这里除了那个用着唐人粉毛的大头以外,没有说真话的人。
他回复了对面一句,关注塔菲喵。关掉电脑,骑摩托去健身房锻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里面存在魔力的原因,他感觉最近自己的锻炼效果特别好。
卧推做到第三组时手机震了。小脸黢黑打来的,约他在市中心见面,说有事要谈。他挂了电话,冲了个澡,骑车回家接上南忧月。她换了条干净的裙子,还是那条天蓝色混搭奶白的洛丽塔裙,项圈上的铃铛无声地晃了晃。
市中心大厦四十八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小脸黢黑和一个陌生女人等在包厢门口。女人看上去五十出头,短发,戴金丝边眼镜,穿深色套装,站姿很板正,像是习惯了站在讲台上的那种人。
“这位是知名高校的副校长喵,”小脸黢黑抬爪介绍。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只是伸手示意请进。包厢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易宇在餐桌前坐下时看了一眼南忧月,她已经在用手机看视频了,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蓝眼睛里。他转过头开始吃饭。送上门的饭他从来都不会拒绝,除非饭菜里面有毒。
吃完饭后南忧月的注意力还粘在手机屏幕上,视频里不断传出猫咪打喷嚏的声音。
易宇和另两人来到包厢另一端的吧台小酌。他点了一杯去酒精的自由古巴,校长要了一杯不含豆制品的豆浆,小脸黢黑要了一杯牛奶。
侍者穿着白衬衫和黑马甲,对一只暹罗猫坐在吧台前喝牛奶这件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易宇看了一眼这位面不改色的侍者,心想不愧是能接受会说话的猫的地方,服务就是高端。然后他看向小脸黢黑,在心底批判它的奢靡生活。
小脸黢黑从他的眼神里准确读出了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牛奶杯差点没端稳。“不是的喵,是因为可以报销所以我——”它的耳朵转了转,牛奶在杯子里晃了个小漩涡,“是因为要给南忧月小姐最好的体验喵。”
易宇端起自由古巴。“你漏嘴完了我说实话。”
校长打破了尴尬。她把豆浆杯放回杯垫上,杯沿沾着一圈极淡的白色豆沫。“我们该聊聊正事了。”
小脸黢黑接过话头。它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文件夹,翻开,推到易宇面前。文件上印着几个知名大学的名称,每个名称下面都附了一行小字,标注了该校存在的超自然学生学院。它用爪子点着每个名字解释——这所有里世界交换项目,这所的魔法考古系在业内排名很高,这所的表里双重学籍制度可以让南忧月以普通学生身份入学同时接受超自然课程。
“等一下,”易宇把文件夹拉近,手指点在第一个校名上,“为什么这么多顶尖高校会专门开设超自然学院。这不是小众领域吗。”
校长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没有白猫那种对无知的鄙夷,更像是讲台上的教授听到了一个预习过材料的学生终于问到了教材没写的内容。
“因为超自然力量本身就是学术研究的对象,”她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一下,重新戴上,“魔法诞生于智慧生命体的想法、希望与思考。高校是当代社会唯一一个将思考系统化、学科化、代际传承化的场所。一所大学每天产生的学术讨论、思想碰撞、未经验证的假说、被推翻又被重建的理论——这些本身就是魔力的温床。”
小脸黢黑补充道:“哈基米集团每年处理的魔法物品运输订单里,大约百分之二十来自高校研究项目。有些魔法阵的改良方案最初就是物理系和神秘学系联合发表的论文喵。”
“而反过来,”校长把话题接回去,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像是在黑板上下笔,“知名高校的‘知名’,在超自然层面上是有意义的。一所大学在表世界的学术声望越高,它在里世界的魔力增幅就越强。
校名本身就是某种程度上的公开,公开自己的校训、学术传统、培养方向,这些信息进入公众认知之后,会在超自然法则下转化为对该校师生魔法的系统性增益。这也是等价交换的一部分。学校向社会公开自己的教育理念和学术成果,换取师生在校园范围内以及代表学校活动时的能力加成。”
“所以那些历史悠久的顶级学府——”
“是的,”校长点了点头,“它们的里世界学院之所以强大,不只是因为它们招到了好学生。是因为它们存在了几百年,每一届毕业生都在为这个‘知名’体系持续注入新的声望。新生入学时接受校训,本质上就是接受了一份契约——你认同这所学校的理念,学校把自己的声望借给你用。
毕业之后你可以选择解除这份契约,也可以终身保留。这就是为什么全世界最顶尖的超自然人才往往会集中在最古老的几所大学里。不是考试考进去的,是被契约筛选的。”
易宇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画了一圈。他一开始没有想把南忧月送去上学的意思,不是怕她学不会,是没觉得有这个必要。
小脸黢黑放下文件夹,把爪子在吧台上放平,换了个更正式的语气:“这也是为了给南忧月小姐好上户口喵。魔女在国际上会被里世界重点管控,没有合法身份将来做任何事都会被盯上。集团得想办法帮南忧月小姐洗一个干净的公开身份。”
校长在此时开口,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点名提问。“以我现在的观察来看,您家孩子现在还不太适应现代社会和社交吧。”
她指了指南忧月的方向,南忧月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在播放那档视频。她没有听到这边在谈论她——或者说听到了也没在意。
“这位先生,你也不想让你家孩子变成只会说烂梗没有见识的啥子吧。”
易宇转过头看向南忧月。她的手机里传来一句黏糊糊的配音:“为什么瞪塔菲,为什么瞪着妈妈……”
他没有犹豫。“行。具体流程你发我。”
呆呆傻傻的南忧月此时还不知道,她即将迎来自己自由生活最严厉的父亲。
——————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