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孙一平蹲在天台的防水隔热板上。
这栋废弃快捷酒店位于环城路外侧,七层。两个月前这里失踪过一个卡车司机,当地派出所当成普通失踪处理,他是三天前才调出这份卷宗的。
天台东南角的隔热板上有爪痕间距约四十厘米,抓进隔热板的深度远超普通动物。通风管背光面有一个浅坑,边缘太圆,是腐蚀出来的。他用棉签取样装进证物袋,棉签头从白变成淡黄。消化酶。他站起来,在笔记本的地图上把快捷酒店圈出来,从之前的失踪点连了条线,这次轨迹偏西北。不是马戏团的方向。
他把枪别在腰后,骑车过来,沿消防梯上了天台。天台上堆着生锈的空调外机和几个发黄的塑料桶。
东南角的防水隔热板上有几道痕迹,不是人踩的,是爪子。爪痕的间距比他见过的最大的狗还要宽一倍,抓进隔热板的深度也远不是普通动物的肌肉强度能达到的。他用手机拍了照,打开记事本,开始写现场描述。不是打字,是用触控笔手写,警校养成的习惯,手写能让他边写边想。
“爪痕共四组,间距约四十厘米,排列方式不对称,推测步态非四**替行走。外层三道浅,内侧一道深,可能为单侧发力时的侧滑轨迹。移动方向由东南角向天台中心延伸,中心位置有明显摩擦痕迹,疑似大型物体停留或拖拽。
空调外机侧面有抓痕,方向垂直向上,推测该生物曾攀附于此观察天台边缘以下区域。抓痕高度距天台地面约两米一,大型犬类后足站立加上前肢伸展的极限高度约一米五至一米八,该个体比最大的犬科高出至少三十厘米。天台通风管道下方有排泄物残留,白色,干燥龟裂,含未消化骨片。”
他把骨片用证物袋装好,封口,贴上标签。没有检测设备,但从骨片的厚度判断,不是小型哺乳动物。他把记事本往前翻了几页,对比另一次现场记录的鞋印照片,不是同一个案子。但他越来越确认一件事:环城路外这片工业区的异常足迹,正在往市中心的方向收拢。
旺财是六点五十到的。湘西山地犬从隔壁公寓楼天台直接跳过来,红棕色的短毛在傍晚光线里泛着铁锈色光泽,落地声比树叶还轻。“找到什么了。”声音粗粝沙哑。孙一平把骨片证物袋递给它。旺财低头闻了闻:“不是本地物种。”
当秒针跳过12这个数字,时间来到七点。太阳即将落山之时,两人明显感觉起飞有一些不对劲。
“这东西还没走!”
“别废话了!快退后!”
西南角的空气开始扭曲。一只手从漩涡里伸出来,指节反曲,指甲裂成昆虫口器状。孙一平退到护栏边拔枪,五发子弹全部命中,弹头被怪物的肌肉挤出来掉在地上。旺财扑上去咬住怪物的腕关节缝隙,孙一平趁机把第六发子弹埋进怪物肩关节深处。
“别开枪了,”旺财松开嘴,“这口径打不动。打电话叫协会。”
电话接通,对面女声干净利落:“大狗嚼俱乐部为您服务。这边检测到您遇到危险,正在为您派遣最近的打手。”
支援比预计来的快的多。
两只柴犬从矮墙上翻上来,一只背长太刀,一只剑盾双持。持刀柴犬从怪物肩关节的弹孔切进去,剑盾柴犬绕侧面用盾牌顶歪怪物重心,太刀劈开后颈。脊椎断裂。怪物倒地,尸体边缘开始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自我分解。
两只柴犬收了武器,同时朝他亮出标准微笑。持刀柴犬双爪呈上优惠券:“感谢光临汪,下次护卫服务八折优惠。”券角印着大狗交协会认证标志。持刀柴犬往后一指:“太刀流是加钱项目,他剑盾项目比我的便宜三分之一汪。”剑盾柴犬从盾牌后探出头,朝旺财努了努嘴:“这活儿本来是你自己干的吧。”旺财没接话,低头舔爪子上的黏液。
两只柴犬收拾装备蹲在天台边缘,其中一只用尾巴扫地。孙一平把枪的保险旋回原位,别回腰后。旺财从腰包里摸出一颗槟榔塞进嘴里嚼起来。
“你知道里世界的等级划分吗?”它嚼槟榔的声音在天台上格外清晰,唾液和槟榔渣被牙齿磨碎的细微沙沙声混着山地犬低沉的喉音。
“简单了解过,不清楚具体是怎么样的。”
“由弱到强,D、C、B、A、S、SS、SSS。D级约等于拿着一把手枪的战斗力,你的配枪口径对D级有效。C级达到炸药或火箭筒级别的破坏力。B级相当于坦克战车级别的输出——刚才那两只柴犬都是B级,太刀流加剑盾攻防分工明确,配合起来能打出A级的水准。A级是战列舰级别,能独立摧毁大型超自然目标。你刚才打的就是A级的退化体,力量已经不完整了,但体型和再生能力还在。”
孙一平靠在护栏上,把记事本翻到空白页。“你呢。”
旺财嚼槟榔的动作停了一下。它把槟榔渣吐到随身塑料袋里,封好口。“以前是A++,差一点到S。现在退化到B。年纪大了,关节不行,爆发力不如从前。但经验还在。”
“差的那一点是什么。”
“结界。”旺财蹲在天台边缘,红棕色的尾巴在防水板上缓慢地扫了一下,“从A到S的坎就是结界。它是魔法使的内心投影,施术者把自己的思想、信念、执念全部具象化为一层空间,把对手强行圈进去。展开结界的瞬间,施术者的所有能力信息向被圈入者公开,换来力量的大幅提升。这是等价交换的最高级应用。把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亮给敌人看,换一个主场。”
“S级可以摧毁一个社区。SS级可以摧毁一个小型城市。SSS级可以摧毁一座大型都市。”它的喉音在夜色里沉下去,“我见过一次S级展开结界。不是打斗,是演示。那个人的结界是一片火场,走进去之后每一口空气都是烫的。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我从结界里出来之后,左前腿的关节痛了三天。那个空间的规则在排斥我,我的身体每一秒都在被提醒‘你不属于这里’。那种感觉和勇气无关,和意志无关。是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你,你已经在对方的心里了,而他心里的规则不是你熟悉的物理法则。”
“A级和S级的差距不是破坏力——是规则。A级打得再狠,还是在物理世界里打。S级把物理世界覆盖了。他定的规则,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在他心里打他,不可能赢。除非你能从内部打破结界。结界内的人比结界外更容易打破它,这也是公平的一部分。他公开了自己的内心,就要承担被从内部攻破的风险。”
孙一平在记事本上写了几行字,停下笔。“S级以上有多少。”
“全球范围内,确认在世的SSS级不超过三个。都是战略级存在,不参与日常事务,只在本土受到同等级威胁时才会行动。SS级十几个,分布在各国的国家级机构或教会高层。S级相对多一些,但也是各国登记在册的重点监视对象。大部分S级不愿意轻易展开结界,公开内心比挨刀子更需要勇气。”
两只柴犬已经收拾好装备,其中一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前腿。夜色完全笼罩了天台,远处工业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旺财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左前腿上的通讯终端,侧头听了片刻,耳朵转了转。
“刚收到的消息。编号A212食人马戏团,最新一次出现地点确认了——国外。欧洲那边刚报过来的,离我们很远。暂时跟我们没关系。”它抬起眼睛,红棕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多事之秋啊。
“现在是春天。”
“你嘴巴好多!”
从地下车库的电梯上来时,孙一平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十二分。他手里拎着那个装了骨片和棉签的证物袋,旺财跟在他旁边,山地犬的红棕色短毛在电梯的惨白灯光下显得比天台上更深一些。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走廊很长,白色墙面,白色地砖,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指示牌。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几次了,每次还是觉得它长得不像正常的建筑空间,不是说比例不对,是走在这里的时候脚步声的回音总是比正常房间多传回来一拍。
述职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扇门。旺财先推开门的,它的前爪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指纹识别器发出极短的一声滴。里面的陈设和他第一次被带进来时一样:长桌,折叠椅,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把今晚的现场记录撕下来压在证物袋下面。骨片、棉签、爪痕间距图、天台位置标注——全部在纸上。这些会在明天之前被录入系统,然后送进某个他暂时没有权限访问的样本分析室。
从述职室出来时走廊比来时安静了一点,大概是晚上八点之后的缘故。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道半掩的防火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底黑字告示牌,上面只印了两个字:靶场。靶场的隔音做得很好。站在防火门外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有门缝里漏出一丝极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设备在待机。旺财用鼻尖顶开防火门,侧身让他先进。
靶场比他想象的大。不是室内靶场的规模,是机库的规模。层高至少十米,顶部排列着密集的排风管道和滑轨灯带,灯光从不同角度交叉打下来,把地面照得没有死角。左手边是标准射击靶道,靶纸不是人形,是不同颜色和大小的几何图形,从圆形到三角形到不规则多边形,每种图形的边缘都用不同颜色的胶带贴出了编号。几个穿制服的调查员正在靶道前练习速射,枪声被隔音耳罩和靶场本身的吸音材料压得很闷。
靶道再往前是一大片开放训练区。地面上铺着一种他认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灰色垫子,垫子上有人在徒手格斗,有人在做某种看起来像冥想的静止动作,有人周围漂浮着一圈发光的字符。
角落里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女性正在反复练习掌心点火——她把手掌摊开,掌心亮起一团拳头大的火焰,持续三秒左右就灭了,灭掉后她甩一下手腕,重新摊开再来。每一次火焰的颜色都从橙黄过渡到几乎发蓝的白,越来越亮。她旁边一个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堵水幕前,水幕从地面升到腰际再降回去,他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水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水幕的波动频率正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变化。距离他最近的墙壁上溅落着几条水痕。
孙一平站在防火门内侧,手里还捏着那张柴犬给他的优惠券。折角在他指腹上压出一道细小的褶痕。他看了一会那个反复点火的年轻女性。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放松的平静,是已经把失败重复到了一定数量之后不再被每一次失败激起情绪的那种平静。她可能已经在这里练了至少一个小时了,也可能从下午就开始了。
旺财蹲在他脚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尾巴在孙一平的脚踝上轻轻扫了一下。它没有往训练区走,转身朝防火门的方向迈了两步。孙一平从靶场里退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防火门拉回了原来的角度。门合上,靶场的嗡鸣被重新封回门后,走廊只剩下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和两条脚步声。旺财的爪子踩在地砖上的步频比他稍快,四条腿对两条腿,每一步都踩在他右脚落地的空隙里。
“别看了。”它的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走廊回荡着。孙一平没接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以他对旺财有限了解,这句话不掺杂对他窥探欲的嫌恶,而是出于老安全员对新人本能的关切。旺财又走了几步:“拥有超能力不是什么好事。”
这条走廊很长,足够走一阵。旺财的爪子在地砖上踩出细密的咔嗒声,每四声一组。孙一平想起天台上那两只柴犬,它们翻上矮墙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任何一只他见过的普通犬只,递优惠券时的表情又熟练得像是干了很多年销售。“大狗交协会,”他开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刚才给你的优惠券上不是写了吗。”
“写在纸上和实际上不太一样。”
旺财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它已经把槟榔渣吐掉了,但咬肌还是习惯性地每隔几秒鼓一下,像是某种没完全戒断的肌肉记忆。“协会是里世界少有的专门从事安保和护卫工作的组织。全体成员都是狗。协会下边设俱乐部,按地域和业务分,城北护卫俱乐部、国际长途俱乐部、水域救援俱乐部···
你刚才叫来的那两只柴犬,就是本地俱乐部跑腿的。日常业务由各地俱乐部独立处理,少数情况跨区联合工作。”
“跑腿就有两只B级。”
“那是今晚值班的正好是他们,不是每天B级都在待命。俱乐部一般接的单子是D到C的常规护卫,B级以上的外勤要加钱。”
孙一平把优惠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借着走廊灯光重新看了一遍券面的文字。大狗交协会认证,绝无违约记录。持太刀的服务费比剑盾贵三分之一。
“你在协会待过。”他说。
旺财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节奏乱了半拍,没有否认。“待过。退役后返聘到这里来了。”它的左前腿落地时比右前腿轻了半毫米,走平路看不出来,但走廊的声控灯灯光在它脚底投下的影子会出卖这个落差。孙一平没追问。
从口袋掏出那张柴犬的优惠券,折角已经被他捏软了,把它夹进记事本里。走廊快到头了。尽头是电梯间,灯管上方微弱的电流声自天花板垂下。今夜需要消化的事情比手里的证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