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工作的事意外地顺遂。
这座城市里,职场的主导权似乎被女性牢牢把控着。写字楼前台、工地的安全帽、街上的招牌看板、商场的导购台,都不乏女性的面孔占据半边天。女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踩着高跟鞋,步伐坚定而有力,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前世只在男性高管脸上见过的自信和笃定。
男性反而成了职场里的点缀,像是蛋糕上的那颗樱桃——有也行,没有也行,主要是为了好看。尤其是在服务业,一位长相端正的年轻男店员简直就是活招牌,比任何广告都有用。我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在这个女性主导消费的世界里,一个好看的男性店员能让女性顾客多停留五分钟,多买三样东西,多花两倍的钱。
最终我在乙女学院女子高中正对面一条种满樱花树的街上,找到了一家开在路口的便利店。那家便利店不大,招牌是橙色的,门口摆着两个关东煮的立牌,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招聘启事——“兼职店员招募,时薪一千一百日元,经验不限”。
面试我的是店长——一位气质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年轻女性。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无框眼镜,麻花辫低垂在胸前,眸子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光芒。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不会给人压迫感。
“雾岛先生似乎是第一次做便利店的工作呢?”她翻开我的简历,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微风。
“是的。但我学习能力还不错,而且很……耐得住性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安详,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这是爷爷教我的——面试的时候要坐有坐相,眼神要真诚,说话要清楚。
店长微微一笑,那一笑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起来,眼角浮现出浅浅的鱼尾纹,但那种皱纹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那明天开始上班可以吗?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可以的!谢谢店长!”
我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也是爷爷教的——对人要有礼貌,鞠躬要到位,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尊重。
店长被我这阵仗逗笑了,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前辈就好。”
“好的,前辈。”
入职之后我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家店的地理位置有多敏感。乙女学院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女子高中,校服是深蓝色的英伦风,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厘米,领口的蝴蝶结有红蓝两种颜色——红色是高一,蓝色是高二,高三的女生领口没有蝴蝶结,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银色的校徽。
早晚通勤高峰时段,便利店里总是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女生。她们三五成群地涌进来,有的买早餐——饭团、面包、酸奶、香蕉——有的买文具,有的什么都不买,就是进来吹吹冷气、聊聊天。她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裙,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书包是统一的深蓝色双肩包,袜子的长度五花八门——有的到脚踝,有的到小腿,有的到膝盖。
嘴里谈论的内容却毫不含蓄。
“新来的那个男店员真帅耶!”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趴在货架上,透过零食的缝隙偷看收银台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便利店里还是清晰可闻。
“我在推上看到这家店的评价了,好像有个特别可爱的男生,原来就是他啊!”另一个女生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应该是在跟朋友分享情报。
“那围裙穿得太禁欲系了,而且衣服也比别人穿得规矩——不像有些男的天天想露点什么。”双马尾女生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诶,哪天我故意买个保险套,看他什么反应!”第三个女生凑过来,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
“哈哈哈你好恶趣味哦!不过我也想看!”几个女生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我从货架后面探出头,那几个女生注意到我,立刻朝我挥手,脸上带着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和兴奋:“店小哥好——!”
“……你好。”我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然后把头缩回饮料柜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在前世里我早已习惯了一群男同事下班后围在一起谈论新来的女员工的“条件”——“身材不错”“长得挺可爱的”“有没有男朋友”——那些话我以前听着觉得不太舒服,但也仅仅是“不太舒服”而已,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其中的问题。
而今这一幕换成自己被摆上货架,被人评头论足,被人当成谈资,被人用一种狩猎者的眼光打量和估量——那种窘迫感、那种无力感、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让我那颗自诩还算坚强的心脏都险些停跳。我终于懂了。
原来被当成“猎物”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那些前世的女同事们每天面对的目光和言语,是这种感觉。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继续手上的工作。补货、整理货架、检查保质期——这些事情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机械地重复,很适合用来平复心情。
我打算忍过去。
店里的工作倒是不累。补货、收银、关东煮换汤,人少了就坐在收银台后头发呆。便利店的节奏是有规律的——早上七点到八点是早餐高峰,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是午餐高峰,下午四点到五点是放学高峰,其他时间零零散散有客人进来。关东煮的汤每天要换两次,咖啡机每天要清洗一次,垃圾桶每天要倒三次。
这些琐碎的、重复的劳动,反而给了我一种踏实的感觉。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至少便利店的运营规则是没有变的——商品要扫码,收银要算账,关东煮的萝卜要煮够时间才入味。
店长也时常给我带自己做的便当,放在休息室的桌上,笑盈盈地告诉我“小真多吃点”。那些便当装在朴素的木质饭盒里,盖子一打开就是一股温暖的米饭香气。配菜每天都不一样——周一照烧鸡、周二盐烤鲑鱼、周三炸虾、周四汉堡肉、周五亲子丼——每一道菜都做得用心,连腌萝卜都切成花的形状。
“前辈,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带便当的……”我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我一个人做多了也吃不完,正好给你带一份。”店长笑得很自然,“而且你一个人从乡下来东京,肯定不怎么好好吃饭吧?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是挺白的,细也是挺细的,确实没什么肌肉线条。前世我就是个瘦子,穿越之后换了身体,依然是个瘦子,只不过皮肤更白了一些、五官更好看了一些。
安宁得有些不真实。我甚至开始患得患失地想——也许自己迟早会习惯的。
也许我可以在便利店安安稳稳地干下去,攒够钱,租个好一点的房子,周末去逛逛东京的景点,慢慢融入这个世界。爷爷说过,人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地活着。
可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美了。
生活从来不会让你安安稳稳。
尤其是在这个贞操观颠倒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