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真希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周二下 午。
那天东京的气温高得离谱,便利店外面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冒烟,整个城市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巨大蒸锅。店里的冷气开到了最大,冰柜压缩机嗡嗡地响着,自动门每打开一次,就会有一波热浪裹着蝉鸣声涌进来。
我正在饮料柜前蹲着补货,手里攥着一瓶两升装的可乐,正打算把它塞进最底层的货架。就在这时,自动门“叮咚”一声响了。
我没有抬头。
“欢迎光临。”我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句。
然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犹豫的、左顾右盼的脚步声,而是一种笃定的、目标明确的、带着某种侵略性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径直朝我走来,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身后,影子落在我的背上。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男店员?”
声音是女声,年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根羽毛,在我的后颈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站起身来,转过身。
然后我看到了安藤真希。
她穿着一件乙女学院的深蓝色校服裙,裙摆比校规规定的长度短了至少三厘米,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是染的红色——不是那种张扬的、刺目的红,而是一种偏暗的酒红色,在阳光下才会显出几分暖意。她的五官算不上多么精致,但胜在一个“活”字——眉毛是活的,眼睛是活的,就连嘴角那颗不太明显的小痣都是活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团被随意揉捏过的火焰,随便一个表情都能燃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光。
她正歪着头打量我,眼睛里的光像是在博物馆里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嗯。”我说,“我是新来的。”
安藤真希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不自在,久到我想找个借口躲进后面的仓库。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我的倒影:碎花衬衫、卡其色长裤、一张被日光灯照得近乎透明的脸。
“你长得真好看。”安藤真希忽然说。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热”一样自然,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犹豫。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手里的可乐瓶差点滑出去。
“……谢谢。”
“你脸红了。”安藤真希笑了起来,嘴角那颗小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像一只俏皮的逗号,“脸红的男生最可爱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在前世,我从来没有被女生当面夸过“好看”,更没有被夸过“可爱”。那些属于“美少年”的待遇,跟我这个普通程序员没有任何关系。而此刻,我顶着一张陌生的、精致得不像自己的脸,被一个高中女生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从头打量到脚,心里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荒谬。
“需要买什么吗?”我问,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安藤真希没有回答。她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可乐瓶,看了一眼标签,然后放回了货架上——不是放回原来该放的位置,而是随手塞进了旁边的薯片区。那瓶两升装的可乐就这样孤零零地竖在一堆虾味仙贝和芝士条中间,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我不买东西。”安藤真希说,“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她说,“我听同学说,对面那家便利店来了个特别好看的男店员,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那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兴奋。那种兴奋让我脊背发凉。
“那你看到了。”我说,语气尽量平静,“我要继续工作了。”
“等等。”安藤真希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涂着透明的亮油,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光。那只手拉住我袖子的力度不大,但我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不是因为力气,而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一种来自这个颠倒世界的、无形的压力。在前世,如果一个男生在超市里拉住一个陌生女店员的袖子,那个男生大概率会被当成骚扰者。而在这里,被拉住袖子的人是我,拉住我袖子的她,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得像是理所应当。
“你叫什么名字?”安藤真希问。
“雾岛真。”
“雾岛真。”她把我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一杯茶的滋味,“不错,挺好听的。我叫安藤真希,乙女学院高二的。你可以叫我真希。”
“安藤同学——”
“叫我真希。”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真希同学。”我妥协了,“我真的要工作了。”
“那你几点下班?”
“晚上十点。”
“好,那我十点来找你。”
“什么?”
“十点来找你。”安藤真希松开我的袖子,朝我挥了挥手,“拜拜,小哥。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校服裙摆在她转身的瞬间微微扬起,露出一小截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晃眼。我赶紧移开视线,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得像是跑完了一百米。
那天晚上,安藤真希果然来了。
十点整,自动门“叮咚”一声响了。
我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清点当天的营业额,听到声音抬起头,就看到安藤真希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便装——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红发披散下来,比扎着马尾时多了一些慵懒和随意。她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咖啡和一个三明治。
“你不是说不买东西吗?”我问。
“早上是早上,晚上是晚上。”安藤真希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今天买了不少。喏,结账。”
我扫了条码,报出一个数字。安藤真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我,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凉凉的。
“你一个人住?”
我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便利店的安静格外清晰,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咖啡机偶尔的嘶嘶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小哥,”她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传闻?”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传闻?”
“就是……关于你很温柔、很好说话的传闻。”安藤真希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而是带着某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意味,“有人说,只要拜托你的事情,你都会答应。”
“那是误会。”我说,“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那如果是工作之外的事情呢?”安藤真希问,“如果是……我个人的拜托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一种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笨拙的认真。
“要看是什么事情。”我说。
安藤真希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胸腔起伏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便利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染成金色的光圈。
“小哥,”她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能不能——帮我pochu?”
便利店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安藤真希的脸红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红。她那张总是笑嘻嘻的、理直气壮的脸上,浮现出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朱砂点了两下。但她没有移开视线,没有低头,没有逃跑。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