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的城市，像一个运转中的大型空气炸锅。
宁瑜把麦当劳的工服从身上脱掉时，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更衣室的空调三天前就坏了，报修单挂在墙上，和旁边那张“优秀员工”的奖状一起落了灰。
他看了奖状一眼。
那张纸是上个月店长张姨硬贴上去的。理由是“宁瑜从来不迟到”。
宁瑜觉得这优秀员工的标准属实有点低，但张姨的原话是，这年头，能不迟到的年轻人，已经是珍稀动物了，必须好好表扬，树立先进模范～
行吧。
他把工服塞进双肩包，推开门。热浪扑上来，像是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开到最大档。
余苏市，地铁17号线上个月刚开通，新闻里说是“城市发展的又一次飞跃”。
宁瑜的小电驴停在路边。他跨上去，拧钥匙，没反应。
再拧。
还是没反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电量表，靠，昨晚忘记充了。
宁瑜沉默了，然后推着车在人行道上走。
余苏17号线的终点站离他租的房子有五站，他毕业后来这里快一年了，专业学的是视觉传达，简历投了无数份，要么是“您的学历与我们岗位要求不匹配”，要么是“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三千五”。
三千五......在余苏么...
他算过一笔账，扣除房租和吃饭，每个月大概可以剩下......嗯......算了，还是不算了。
麦当劳的工资是四千二，管一顿饭。
张姨偶尔会把剩下的派和汉堡给他。
小电驴推了大概一站多，宁瑜的衬衫又湿了一次。
余苏的夏天就是这样，36度是常态，37度是惊喜，38度差不多可以上新闻。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热浪蒸腾，柏油路看起来像在微微晃动。
拐进便利店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宁瑜觉得自己被拯救了。
“哟，来啦。”
店员小周趴在收银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和宁瑜差不多大，头发染成了灰绿色，看着蔫头耷脑的。
“嗯。”
宁瑜点点头，径直走向临期食品区。
“今天有草莓大福，”小周在他身后喊，“半价。”
宁瑜停了一下。
他好久没吃甜品了。
他走到冷柜前，拉开玻璃门。那盒草莓大福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层，包装是粉色的，印着一颗卡通草莓的图案，看起来很好吃。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价格。
半价，只要六块八。
六块八！
宁瑜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明天的开销。
早餐三块，午餐吃麦当劳员工餐，不用钱，晚饭如果也吃临期面包，那明天的总支出可以控制在十块以内。加上这盒大福，就是十六块八。
这不超标了么。
他把大福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第三次，他把大福拿起来，咬牙切齿地放进了购物篮。
就六块八就六块八，豁出去啦！
他继续往里走，绕过膨化食品的货架，准备拿两包临期的面包。路过饮料区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什么，脚步停下来。
大瓶茉莉花茶。1.5升装，促销价，四块九。
宁瑜盯着那个价签看了三秒。
四块九，比矿泉水贵，但有花香味，冰镇之后喝起来......那个滋味，在36度的天气里，简直就是性价比之神！
夯爆了属于是。
他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白皙又精致，指甲上画着小小的白色花瓣。
他愣了一下，抬头。
粉色头发。
一个女孩站在货架对面，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是很浅的樱花粉色，扎成两个低马尾，用一对小发夹别着。
她看着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很白，眼睛很亮，脸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泪痣。
她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伸手，又同时悬在半空。
“啊。”女孩子先笑了，缩回手，“不好意思啊～”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宁瑜赶紧把手也缩回来。
“没事没事，你拿吧。”
“不用不用，你先。”
她摆手。
“你先吧。”
“你离得近，你拿吧。”
宁瑜看着货架，那瓶茉莉花茶离他大概三十公分，离她大概四十公分，确实是他离得近。
“那我拿了。”
他说。
“嗯。”
她点点头，眼睛弯了一下。
宁瑜把那瓶茉莉花茶拿下来，放进篮子里。
女孩已经转身走到旁边的货架去了，踮着脚尖，不知道在拿什么东西。
她个子不高，去够最上层的商品有点费劲。
宁瑜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走。
购物篮里面现在有，两包临期面包，一盒草莓大福，一瓶促销茉莉花茶。
总计，十四块七。
明天的超标额度，四块七。
他走到收银台，小周看了一眼那盒大福，挑起眉毛。
“终于舍得对自己好点了？”
“唉，天热，想吃甜的嘛。”
“嗯哼～”
小周没多问，把东西装进塑料袋。
“扫吧，哦对了，你那个什么......动漫设计，还在做吗？”
宁瑜接过袋子：“一直在做，甲方让我改第七遍了。”
“第七遍？是同一个东西改七遍嘛？”
“对。”
“甲方到底想要什么？这不折磨设计师吗？”
“不知道，他说要有新意，但我说了几个方案他都说不行。”
小周咂咂嘴，没再问。
宁瑜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热浪重新扑上来。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大叔从面前过去，然后绕到便利店侧面的台阶坐下。
小电驴没电，得推到下一个路口才有充电桩。
他决定先歇一会儿，吃个甜品。
他撕开包装。草莓大福白白胖胖，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像落了雪。他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红豆沙和草莓的甜味一起涌上来。
真甜！
他想起上一次吃甜品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个月前，宁沐沐放假来余苏找他，他带她去商场吃了一碗芋圆。
沐沐一边吃一边说：“哥，你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他说：“你多吃点，我不爱吃甜的。”
沐沐翻了个白眼：“你当我瞎啊，你上次回家过年，咱妈做的八宝饭你吃了三碗！”
“那是咱妈做的呀。”
“行行行，我不跟你说了，一会儿再来一份！”
宁瑜嚼着大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过两天要交的设计稿。
甲方是一家做动漫周边的小公司，需要一个原创角色，要求是“有记忆点、能打动年轻男性用户、最好带点甜丧感”。
宁瑜已经交了六个方案，甲方的回复分别是:
“不够特别啊，这个市面上一抓一大把。”
“太常见了，你跟本就没Get到我的点上！”
“这个市面上有类似的，做了不会被发律师函吧？”
“感觉不太对，你还是没搞懂什么是甜丧感！”
“再改改！”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是甜丧感小女孩，不是小南凉！”
宁瑜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甜丧感”到底是什么。
甜的他知道。丧的他也知道。甜丧混在一起，他脑子里只有穿着lo裙的夹子音丧尸。
吃完，他舔了舔嘴角，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从双肩包里摸出平板电脑。
屏幕打开，画布上是之前画的第六稿，一个黑发少女，表情冷淡，穿着oversize的卫衣。甲方说太丧了，不够甜。
宁瑜叹了口气。
他握着触控笔，盯着空白处发呆。
甜丧……甜丧……
甜的……丧的……
他想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便利店里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嗯？！（警觉）
粉色的头发.....
浅浅的、很温柔的樱花粉。扎成两个低马尾，发尾有点乱，像是自己随手扎的。星星形状的发卡，脸上还有一颗泪痣......
还有她让给的茉莉花茶的动作。
“你离得近嘛，你拿吧～”
她说完就笑着走开了。没有多余的客套，就是很自然地觉得谁离得近谁拿。
宁瑜的笔尖动了。
然后他开始画。
画了一个粉头发的少女角色，发型参考了那个女孩，但不是扎成马尾，而是披散下来，发尾微微翘起。眼睛画得比真人大一点，表情是那种，刚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但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画得很快。
大概七八分钟，轮廓就出来了。
他又花了五分钟调细节，但他没注意到的是，便利店的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那个？”
宁瑜猛地抬头。
粉色头发。
哇靠！这不是本尊嘛？！
她就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微微歪着头看他。
宁瑜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把平板往怀里一抱，动作像是藏什么违禁品，但已经晚了。
“你在画什么呀？”
她语气里只有好奇，还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看清屏幕。
“刚才就看到你坐这儿拿着笔，表情好认真，是在上网课嘛？”
“我！我！我......不是...那个...你听我狡辩...不是...辩解！”
宁瑜的大脑此刻彻底宕机。
他怀里抱着平板，嘴巴张着，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没什么...”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没什么？那干什么这么紧张呀？”
她笑了，是那种觉得很好玩的笑。
“你反应这么夸张，我反而更好奇了。”
“那个……”
“嗯？”
宁瑜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穿了。
“我在画一个动漫角色......”他声音越来越小，“就是......甲方要的。”
“甲方？”她眨了眨眼，“你是设计师吗？”
“嗯。”
“那能给我看看吗？”
宁瑜僵住了。
“就一眼嘛，”她说，“我看完了就不打扰你了。”
她的语气很轻，有种“我虽然好奇但是你可以拒绝”的随意感。
宁瑜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把平板翻了过来。
她低头看，没说话。
“这个是我？”
她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宁瑜那一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不是完全是你！”他语无伦次，“就是...你给了我一点，那个...灵感？所以我就顺手......”
他停住了。
因为她在笑。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挺像的嘛，”她指了指屏幕，“但是我的眼睛好像没这么大...是不是有点太夸张啦？“
“我改。”
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他。
“你刚才说甲方要的角色，是什么样子的？”
宁瑜愣了一下：“就是一个，呃...要有记忆点，能打动年轻男性用户，然后带点甜丧感。”
“甜丧感？”
“对。”
“那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
她嗤笑出声。
“那我觉得你画的这个，”她指了指平板，“挺有那个感觉的。”
“有吗？”
“嗯。她看起来没睡醒，但心情不错。挺甜的，至于丧的部分……”她想了想，“应该是那种，明明很困但还是得出门的感觉？”
宁瑜认真想了一下：“这算丧吗？”
“算啊，像是打工人被迫早起，就是最大的丧了。”
“她不一定是要早起打工！”
“那她这么困是为什么？”
宁瑜被问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画的少女。
她确实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他没想过她为什么这么困。
“可能是熬夜画画导致的？”
他说。
“熬夜画画？”
“嗯。就是那种，接到一个改了好几遍的稿子，甲方一会儿说要甜一会儿说要丧，然后她画了一整夜，早上刚睡着又被叫起来重画……”
他说着说着停下来了。
女孩看着他。
“哈哈哈，你画的是你自己吧。”
宁瑜没反驳。
“挺好的，甲方应该会喜欢，我觉得她很有记忆点。”
“真的嘛？”
“真的。”
她站直身子，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过如果要给建议的话，她的眼神可以再亮一点，就是你明明很累，但有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还是会好好看着对方，那种。”
宁瑜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她。
“好。”
他拿起笔，在草稿上改了几笔。把眼睛里的高光调亮了一点，瞳孔的颜色加深了一点。改完之后，整体感觉确实不一样了，角色看起来更像是活人了。
“对了，”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呀？”
“宁瑜。”
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好名字，一听就像是著名设计师～”
宁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啊，我得走了，”她说，“家里催我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冲他摆了摆手。
“加纳～”
她说完，转身走了。
宁瑜站在原地。粉色头发的背影沿着人行道走远，拐过一个路口就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平板，屏幕上的粉发少女眯着眼睛看着他，他忽然觉得，稿件好像有救了。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他没问她的名字！
她也没问他要联系方式！
就这么走了！！！
宁瑜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平板，脚边放着塑料袋，小电驴歪在台阶旁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街道上空荡荡的。
“算了。”
他把平板收进包里，推着小电驴继续往前走。
这座城市还是很大，还是很热，还是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硬说的话，可能是因为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子吧。
宁瑜推着车，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充电桩。他把车停好，插上电，看着充电指示灯亮起来。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宁沐沐发了条消息。
“在不？”
对方秒回。
“在～干嘛？借钱没有，我还想管你借呢～”
“不是借钱。”
“那你说。”
“我今天遇到一个粉色头发的女生。”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消息噼里啪啦地涌进来。
“？？？”
“粉头发？？？”
“你？？？”
“什么情况？？？”
“好看吗？？？”
“你主动搭话了吗？？？”
“不对！以你的性格肯定没有，是你被动吧？？？”
“快说呀！！！”
宁瑜看着那一连串消息轰炸，打了几个字。
“我去便利店买东西，碰到她也在买东西，就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
“你？？？聊了几句？？？”
“你跟我打电话都超不过一分钟，你跟她聊了几句？？？”
“你真是够了。”
“那她叫什么？”
宁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忘了问了，哈哈哈。”
对面沉默了。
这次沉默持续了整整四十秒。宁瑜能想象出沐沐此刻的表情，翻白眼，摇头，一副“我就知道”的嫌弃脸。
果然。
“哥。”
“你真的是。”
“没救了。”
宁瑜还没来得及回复，沐沐的新消息又进来了。
“在便利店碰到一个女生。”
“聊了几句。”
“觉得人家挺有意思的。”
“还拿人家当素材画了。”
“然后。”
“名字都不问。”
“微信也不要。”
“就这么让人走了？？？”
宁瑜看着屏幕，想辩解，但又觉得她说得没错。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杂鱼的哥哥啊！”
“你知不知道动漫里这种桥段叫什么？”
“叫命运般的邂逅！是要留联系方式的好吗！！”
“那是动漫啊，我是去买打折食品的，你以为我的生活是什么恋爱轻小说吗？”
“……”
“行，你赢了。”
“所以你画了什么？发我看看。”
宁瑜把平板上草稿发了过去。
大概过了十秒。
“你这...画的这不是你吗。”
“你怎么也这么说。”
“也？？？”
“她也说了？？？”
“那你还说聊得不好？？？”
“这都能看出来，她跟你说了一样的话，你还说没聊几句？？？”
“哥你真的很可疑啊！！！”
宁瑜盯着那串感叹号，忽然有点想笑。
他靠在充电桩旁边，晚风把他的刘海吹了起来。
“反正就是遇到了一个人，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你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发消息？？？”
“哥你真的是。”
“好菜啊！还有毛病！”
“好菜好菜好菜！！”
宁瑜发了个“打头”的表情包。
沐沐回了个“不屑”的表情包。
“所以呢？”沐沐问，“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个粉头发的女生啊！”
“不怎么办啊。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去哪找。”
“也是哦。”
“那你画那个角色的时候会想她吗。”
宁瑜的手指顿了一下。
“画角色就画角色，想什么想。”
“嗯哼～”
“行行行。”
“反正你自己知道。”
“不跟你扯了，我去写作业了，明天还要考试呢～你要是脱单了记得通知我一声，虽然我觉得以你的水平大概还要等个一百多章吧。”
“什么叫一百多章。”
“就是要等很久很久的意思啦。”
“晚安啦恋爱杂鱼。”
宁瑜盯着屏幕上的“恋爱杂鱼”四个字，想反驳但找不到论据。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
充电桩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
他拔掉插头，骑上小电驴，往出租屋的方向开去。
夜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剩下的那瓶茉莉花茶随着颠簸轻轻晃荡。
他想起沐沐的话。
“名字都不问，微信也不要。就这么让人走了？”
“确实有点菜。”
他小声说。
然后他加大油门，小电驴突突突地驶进了夜色里。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他把车骑进小区的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楼下那棵歪脖子树依旧歪着。
回到出租屋，他把茉莉花茶放进冰箱，盯着那瓶茶看了两秒。
“算了。”
他关上冰箱门，打开平板，继续画那个还没完成的稿件。屏幕上的粉发少女眯着眼睛看他，一副“你终于回来了”的表情。
宁瑜拿起触控笔，开始调色。
她粉色头发的色号，调了四次才满意。
浅浅的，很温柔的樱花粉。
和便利店里那个女孩的头发颜色一模一样。
“还会再见面吗？我是说如果有下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