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有病。
具体是什么病，他也说不上来，临床表现像是神经病。
症状包括但不限于，下班之后明明可以抄近道回家，却非要绕圈经过那家便利店。明明可以在公司附近的超市买更便宜的东西，却总觉得那家便利店的临期食品更美味......
算了。
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
距离上次在便利店门口遇到那个粉色头发的女生，已经过去差不多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里，他去了那家便利店不下二十次。
有时是下班后，有时是休息日专程骑小电驴过去，有一次甚至是晚上十点多，理由是家里的洗发水用完了，得去那家便利店买。
洗发水么......呵呵。
便利店的洗发水比小超市贵十多块，他买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结果呢？
二十多次，一次都没碰上！
那个粉头发的女生像是人间蒸发了。
宁瑜甚至开始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热出幻觉了。36度的天气，他在便利店门口吃了个草莓大福，然后凭空想象出了个美少女。
但平板里的稿件还在啊。
屏幕上的粉发少女眯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这次甲方终于点头了，回复说终于有点意思了，继续细化一下。宁瑜觉得这个有点意思，大概率有六成是那个女孩子的功劳。
不对...
是十成！
今天发工资了，四千两百多，扣掉房租和水电，还能剩个不到两千。他打算给沐沐转五百过去，那孩子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说想吃火锅，但室友都不陪她去。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请我吃火锅啊？”
“你不是有生活费吗？”
“生活费是生活费，火锅是火锅，你请的火锅有成就感～”
“什么成就感？”
“就是我终于把我哥的钱花出去了的成就感(=^▽^=)”
宁瑜当时就挂了电话。
他把工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T恤。
今天下班早，下午四点就下班了，这个点便利店的临期食品还没开始贴标，现在过去也买不到打折货。
算了，今天不去了。
他对自己说。
反正去了也碰不到......
反正碰到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反正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把双肩包背好，从后门出去。
他跨上电动车，拧钥匙，电机嗡嗡响起来。
然后他骑了二十分钟。
到便利店门口了。
宁瑜把小电驴停好，摘下头盔，看着便利店那扇自动玻璃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是怎么骑过来的？
他刚才明明想的是“今天不去了”，怎么手和脚完全不听话啦，拐了几个弯就到这儿了？
行吧。
来都来了。
今天也发了工资。
稍微奢侈一下也不是不行！
他把头盔挂好，推开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收银台后面坐着的是小周的同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看手机，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小周今天不在。
宁瑜莫名松了口气。
小周在的话，看到他半个月来了二十多次，肯定会用那种哦～我懂但我不说的眼神盯着他。
那个眼神太可怕啦，比甲方让他改第八遍还可怕。
他拎起购物篮，先走到饮料区。
茉莉花茶还在促销，四块九。他拿了一瓶，又顺手拿了瓶绿茶，今天奢侈，能多买一瓶。
然后他往便当区走。
今天的便当品种还挺多。
他站在冷柜前，正在比较照烧鸡排便当和咖喱猪排便当的性价比。
鸡肉的便宜一块，但猪肉的看起来肉更多，这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
余光里，便当区的另一头有人。
他没在意，便利店里有人很正常。
但那个人影突然站住了。
宁瑜继续盯着便当，嗯，鸡排的热量多少卡来着？他翻到背面看营养表。
“诶～”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瑜的手指僵在便当盒上。
他转头。
粉色头发。
她就站在冷柜的另一头。
这次她没有扎双马尾，头发披散着，发尾微翘。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吊带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白色防晒服，脚上是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购物篮，篮子里放了几包薯片和一盒酸奶。
很清凉，也很随便。
像是刚从家里出来，懒得换衣服就下楼买东西的感觉。
她也认出了他，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弯起来。
“又见面了呀～”
她说。
“嗯。”
宁瑜的声音像是被冷柜的冷气冻住了。
“你经常来这家店嘛？”
“还好吧，有空就过来了。”
“还好？”她歪了歪头，“我最近每天都来，好像没见过你。”
宁瑜的大脑飞速运转。
每天都来嘛？
嗯...
她说每天都来。
那他这半个月来了二十多次，怎么一次都没碰上？？
“我...我下班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哦哦。”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安静了两秒。
“那你今天来得挺早的。”
“今天下班早。”
“嗯。”
又是安静。
宁瑜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
他把鸡排便当放回冷柜，拿起猪排便当，又放下。
他的手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最后他抓住了购物篮的把手。
“我......”
他开口，想说点什么。
“你......”
她同时开口。
两人都停住。
“你先说吧。”
她说。
“没什么。你那个上次回去没被家里说吧？”
“啊，那次啊～被说了，说我在外面磨蹭太久，别遇到什么坏人。”
“不好意思。”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好奇要看你的画的。”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
“那你呢？那个角色，甲方喜欢吗？”
“说有点意思了，让我再细化一下。”
“有点意思，那不是很好嘛？”
“是啊，但还是要继续细化一下，比如服饰啦妆造啦等等。”
她噗嗤笑出来。
“你们做设计的也太难了吧。”
“习惯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宁瑜觉得他应该再说点什么，问问她的名字？问她这几天都在哪里？但这些问题听起来都像是盘问，或者更糟，像是个不怀好意的人。
他在意吗？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他这半个月来这家便利店二十多次，今天终于碰到她了，然后他站在便当冷柜前，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会说。
他想起自己的四次恋爱经历。
每一次分手的理由都一样，说他根本就不会谈恋爱。
不会说话，也不会表达，更不会制造惊喜，甚至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被在意的。
他现在站在这，还是不会说话。
“那个......”他又开口。
“嗯？”
“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货架上。
一排一排的卫生巾。
粉色的包装，蓝色的包装，上面印着“日用”“夜用”“超薄”“防漏”之类的字眼。
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不管了，先开溜吧，总比在这儿尬聊强。
“我去那边看看。”
他说完，拎着购物篮，大步朝那个货架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日用品货架走。大概是因为这个方向离便当区最远，可以给他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他站到货架前，假装在认真研究商品。
日用、夜用、加长、迷你。
这都什么东西。
他拿起一包粉色的，翻到背面看说明。
280mm？这算长的还是短的？包装上画着一个女生在跑步，下面写“超薄透气，运动无忧”。
他放下，又拿起一包蓝色的。
蓝色的是夜用，350mm，更长了。
他皱着眉头，做出认真比较的样子，脑子里却在想，她走了没有？她还在便当区吗？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脚步声从背后靠近。
人字拖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大设计师？”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
宁瑜的肩膀僵住了。
“你在研究什么呢？”
宁瑜转过身。
她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我抓到你了，在干什么坏事呢”的得意。
“我！”
“日用和夜用有什么不一样吗？我看你在这研究了这么久，总该有点心得吧？”
“一个长一个短，算吗？”
宁瑜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手掩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目光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你还真研究上了啊。”
她说。
“我就随便看看......”
“你一个大男生看卫生巾看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市场调查呢。”
宁瑜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
他把手里那包蓝色夜用塞回货架，动作太快，差点把旁边一整排都带倒，他赶紧伸手扶住。
“我其实......唉...”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挣扎，“我就是想找个借口站远一点。”
“站远一点？”
“因为刚才在便当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她眨了眨眼。
“所以你就跑来看这些？”
“刚好这个方向比较远。”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又笑了。
“你这个人好奇怪啊。”
“我知道。”
“嗯，我还没见过谁为了躲女生，专门跑去研究日用品的。”
“那，我是第一个嘛？”
“大概是。”
“那也算是个成就了。”
她弯起眼睛。
“行，”她说，“这个成就我给你认证了，跟女孩子在便当区聊天冷场后战术转移到日用品区第一人。”
“啊？好长的成就名。”
“你也不看看解锁条件。”
他们站在卫生巾货架前，周围是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和促销标签。便利店的背景音乐正在放一首流行歌。
她开口:“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
“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宁瑜的手指在购物篮把手上收紧了一点。
“最近来的比较多。”
他说。
“最近？”
“这半个月。”
“哦。”她点了点头，“我也是，我放暑假了，在家闲着无聊，每天晚上都来逛逛，顺便买点零食。”
每天晚上。
宁瑜脑子里迅速算了一遍。他这半个月来二十多次，白天晚上都有。她每天晚上都在，他却一次都没碰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来的时间点和她的完全错开了，完全是错峰出行来的！
“你呢？你都是白天来吗？”
“不一定，有时候是晚上来，有时候是下午来，今天下班早，所以白天就来了。”
“那难怪我们碰不到呢。”
“嗯。”
“那你今天，是专门来找我的嘛？”
她歪了歪头。
宁瑜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不是，就是路过。”
“路过？我不信～”
“真的，今天发了工资，想奢侈一下。”
“奢侈？”
她看了看他篮子里面，一瓶茉莉花茶，一瓶绿茶，一盒鸡排便当。总共大概二十块出头。
“这就叫奢侈啦？”
“对我来说算是。”
她没说话了。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怜悯，是那种“我在听”的专注。
宁瑜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看着，他低下头，假装检查便当。
“那......”她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叫什么来着？上次你说过的，我忘了。”
“宁瑜。”
“哦哦哦对。”她点点头，“这次记住了。”
“那你呢？”
“嗯？”
“你上次......没说你的名字。”
她眨眨眼，然后“啊”了一声。
“我没说吗？”
“没有。”
“真的假的？”
“真的。你说了加纳，然后就走了。”
她回想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好像还真是，当时家里催得急。”
她把购物篮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黎璃，黎明的黎，琉璃的璃。”
宁瑜低头看着那只手。
白皙，美甲上画着小小的花朵，和上次的不太一样，这次是淡蓝色的，好像是小雏菊。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刚才在冰柜面前站了太久。
“好，宁瑜，这下正式认识了。”
“嗯。”
“那好，宁瑜，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第一次来这家店那天，是偶然碰到的我。那后来的这半个月，是偶然的还是故意的？”
宁瑜的手指在购物篮把手上僵住了。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个很浅很浅的笑，像是等一个她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谜底。
他张了张嘴，然后他放弃了。
“都有吧。”
他只能这么说。
“都有？”
“一开始是故意的，后来觉得碰不到，就算了。说明咱们之间没有缘分。”
“那今天呢？”
“本来是说不来了。”
“结果呢？”
宁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购物篮。
茉莉花茶，绿茶，鸡排便当。三样东西加起来一共二十二块六。他骑了二十分钟的车，从麦当劳到这家便利店，路上想了三遍“今天不去了”，可还是来了。
“结果就到这儿了，想着来都来了，把晚餐解决了再回去。”
黎璃看了他两秒。
“你果然很奇怪啊哈哈哈哈～”
“你刚才说过了。”
“这次是褒义的。”
“是吗。”
“是呀，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奇怪的事吧。”
“什么？”
“我也每天都来。”
宁瑜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暑假无聊来逛......”
“嗯。但便利店又不只这一家。”
她打断他，语气很平淡。
“我家楼下有好几家便利店，但我每天都来这家。”
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新歌，是某个女歌手在唱关于夏天的歌词。
“为什么？”宁瑜问。
“因为你很有意思啊～所以我觉得，说不定哪天会再碰到你。”
宁瑜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便利店的冷气呼呼地吹着，把她粉色的碎发吹起来几根。她的表情很坦然，像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结果我们两个来的时间不一样，跟恋爱轻小说似的，完美错过。”
“我没看过那种小说，感觉写的太美好了。”
“我也没怎么看过。”
“那你刚才还说。”
“听朋友说的 她说小说里男女主总是刚好错过。”
宁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社交技能在刚才那几秒里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全部清空了。
黎璃歪头看着他。
“你看，遇到难回答的话题又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不用说啦。”
她说完，转身走向收银台，人字拖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你还不走啊？”
“走走走。”
宁瑜跟在她后面。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一包奥利奥饼干，扔进篮子里。
“既然这样，那我也奢侈一下吧。”
她说。
“那个饼干太甜了，感觉像是小孩子喜欢吃的。”
“哼，又没有人规定大人不能吃。”
她把篮子放到收银台上，戴眼镜的男生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开始扫码。
宁瑜排在她后面，看着她拿出最新款苹果手机扫码支付，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个屏都碎了的二手手机，心里有点复杂。
“三十八块五。”
收银员说。
她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自己带的帆布袋。宁瑜注意到帆布袋上印着一只猫，猫的表情很臭，下面有一行小字，看什么看。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宁瑜差点撞上她。
“对了，宁瑜。”
她侧过头。
“嗯？”
“你那个角色，细化的时候可以发给我看看嘛。”
宁瑜愣了一下：“怎么发啊？”
“啊。”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对哦，我们连微信都没加～”
她点开微信，把二维码递了过去。
“你扫我吧～”
宁瑜掏出手机，扫码。滴！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是个粉色小怪兽。
“这个是你画的嘛？”
她看了一眼头像。
“嗯，是之前画的废稿，觉得挺好玩的，就拿来当头像了。”
“啊，通过了。”
“好。”她把手机揣回帆布袋，“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骑车小心。”
“嗯。”
“对了。”
她又停住。
“你那个便当，鸡排的比猪排的好吃，我之前试过了。”
然后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宁瑜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个粉色头发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吊带裙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帆布袋在手臂上晃荡。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
黎璃：哦哦哦忘了说，那个茉莉花茶，冰镇的更好喝。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她们家的冰箱，最上层好几瓶茉莉花茶，和他手里这瓶一模一样。
宁瑜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张照片。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购物袋，茉莉花茶，绿茶，鸡排便当。
手机又震了。
黎璃：大设计师，你明天还来吗？
宁瑜盯着屏幕。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可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