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把卧室收拾了一遍。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床单,重新铺好。枕套也换了,还把加湿器关了,玫瑰味也散了,他把窗户开了条缝,风从纱窗外面钻了进来。
但巧克力留下了,这个他没动,万一黎璃晚上饿了可以吃。
他又从陆子轩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折了两下搭在沙发上。沙发很短,他躺上去,脚踝以下全悬在外面,但比睡地板已经好很多了。
黎璃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灰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然后她转头看着宁瑜。
“收拾得挺快啊。”
“在麦当劳干活干的,那里要求高,慢了容易挨骂。”
“啊?你把陆子轩家当成麦当劳了?”
“差不多吧。”
黎璃靠在卧室门框,换了陆子轩的一件T恤当睡衣。她刚洗完脸,刘海被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一点。
黎璃走进卧室,关上门,留了一条缝。
宁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半掩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沙发边,把毯子展开。
他在沙发躺下,闭上眼睛。
客厅很安静。
而隔壁卧室,黎璃翻身的时候床垫响了一声。宁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有点睡不着。
隔着房门,黎璃的声音从卧室传过来。
“你睡不着吗?”
“嗯,沙发太小了。”
“怪沙发太小了,我躺在床上,感觉脚有点悬空。”
“你多高啊?”
“一米六呀~”
“那是床太短了。”
黎璃轻轻笑了一声。安静了几秒后,然后她又开口。
“既然都睡不着,那就聊会天呗~上次说你是从一个小县城来的,你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就是你以前做过最蠢的事是什么?”
宁瑜把手枕在脑后,沉默了片刻。
“大概七岁那年,我把邻居家的鸡染成了蓝色。”
“什么?”
“工地上有那种刷墙用的颜料,我觉得好玩,就抓了邻居家的鸡,用刷子把它从头到尾刷了一遍,那只鸡后来在村里跑了好几天,全村人都知道有人把鸡染色了。”
黎璃笑得床垫都在抖,隔着墙都能听见她在床上打滚的动静。
“那只鸡后来怎么样了?”
“颜料洗不掉啊,邻居大妈很生气,我爸赔了人家两只小鸡。后来那只鸡活了好几年,成了我们村的景点。附近的人专门跑过来看,邻居大妈后来不生气了,逢人就说这是明星鸡,拍照要收费。”
笑声渐渐消失,隔着墙,他听到她翻了个身。
“你小时候还挺皮呢~现在完全看不出来。”
“长大了就变了,你呢?你小的时候呢?”
“我小时候挺安静啦。每天放学回家就画画,我妈说我画什么都不像,但是我很努力,画完了还要贴墙上,后来墙上贴不下了,我爸就给我买了个画册。”
“那个还在吗?”
“在啊,里面还有一张我画的全家福,我爸被我画得像电线杆,我妈被我画得像土豆,我把自己画得最好看。”
“哈哈,你小的时候就喜欢给自己加戏嘛。”
“现在也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你跟你的前女友是怎么认识的。”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她坐我前面。那时候我成绩不好,她帮我补习数学。补了一个学期,数学从四十多分考到了七十多分,后来就在一起了。”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半。高二到大一,后来分手了。”
“为什么?”
“她说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演,演一个我觉得应该是什么的男朋友。她说她不想要一个完美的男朋友,想要一个真实的人,我当时听不懂,后来才明白了。”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大概明白了一点吧。”
宁瑜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在公园跟你说了那些话之后,就有点明白了。”
黎璃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大概在回想那天在公园里他说的那些话,重组家庭,怕添麻烦,怕被当成负担,那是他第一次跟人说这些话。
“那除了她,你后面跟别的女生谈过吗?”
“谈过。”
“都是什么样的人?”
宁瑜想了很久。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把四个人浓缩成几句话。
四段恋爱,四段被甩的经历,四个分手时都说“你不会谈恋爱”的女生,但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们都是很特别的人,人都很好。”
黎璃没有说话。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吗?那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呢?”
楼下有一只猫叫了两声。
他想起便利店第一次见到她,她让给他那瓶茉莉花茶。想起麦当劳她喜欢吃的汉堡。想起旧货店她抱着那个绘本,想起今天菜市场她抱起那颗冬瓜的动作。这些都是她。每一个都是她。
“你跟别人不一样,在你面前,我不用去演。我说错话了你不会嫌弃。把事情搞砸了你也不会嫌弃。”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必须做到最好,不然就不配被喜欢。但在你面前,好像不用,做错了可以改,说错了话不用一直内耗,不用提前在脑子里打好草稿。就是...我可以做一个普通人,不用是最好的那个。”
卧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第一次在便利店看到你的时候,你坐在台阶上,拿着平板画画。我当时想,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好傻啊。”
“后来你在麦当劳给我多加了三块肉饼,在旧货店说我喜欢有温度的东西,这些事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 但你都做了。不是因为你学了什么,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以前那些女朋友说你不真实,但我看到的你,从一开始就是真实的。”
宁瑜没有接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容易掉小珍珠。
他花了两年半在沈书禾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男朋友,谈了三段恋爱都被说不会谈恋爱,然后在便利店门口,一个粉头发的女生看着他在台阶上吃东西,说这个人好傻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睡吧。”
“晚安。”
第二天早上宁瑜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很自然地握住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
楼道里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
宁瑜转过头。黎璃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散在肩膀上。她看着那扇被打开的门,又看了看宁瑜握着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
“门开了。”
“嗯。”
“可能陆子轩走的时候根本就没反锁,他那个门的锁舌有时候卡不住。”
“你昨晚没试一下吗?”
“试了两下,卡住了。可能是晚上温度低,金属缩了一点,早上又弹回来了。”
“所以我们在一个没上锁的房子里待了一晚上?”
“理论上是这样......”
“陆子轩知道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黎璃笑了。
宁瑜松开握着门把的手,那扇门半开着,楼道里的风吹了进来。他想,也许陆子轩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需要把门反锁。他只需要制造一个机会,让两个人在安静的夜里好好说话。那些说出来的话,才是真正打不开也锁不住的东西。
两天后,沈书禾约宁瑜在茶馆见面。
她到得比他早,还是靠窗的座位,她正低头翻着那本笔记本,听到声响,抬起头,合上本子推到一边。
“坐吧。”
宁瑜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没看菜单,点了一杯绿茶。
“上次让你自己策划约会,怎么样了。”
宁瑜想了想。
那有太多东西了,他没办法全部概括。
“挺好的。”
“挺好?”
“带她去了菜市场,做了顿饭,还聊了很久。”
沈书禾看着他。
她的目光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一学期,结业了。”
宁瑜看着那行字。
第一学期?意思是后面还有?但他没有问后面是什么。
“你自己觉得,这段时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以前我总在想,做什么才是对的。带她去旧货店是对的,因为是你教的。在公园说真心话是对的,因为是你想的。后来你不给方案了,我只能自己想。带她去菜市场是我自己想的,晚上跟她聊天是我自己想的,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还有呢?”
“以前她说我真实,我以为是因为我做对了什么,后来发现不是。真实不是做对的事,是不管对不对,都要让她看到。”
“及格了。不过第一学期只解决了一个问题,你学会了认真听她说话。学会观察,学会理解,学会了在她不说话的时候看到她在想什么,但这只是听懂,光听懂不够,还要让她开心。”
沈书禾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
“第一学期结束了,下学期开学时间待定。”
“还有下学期啊?”
“有啊。”
“谁来教?还是你吗?”
沈书禾没有回答。
她走到前台结了账,推开茶馆的门先走了。
门外的巷子,卖西瓜的大爷又推着车经过。
宁瑜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沈书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绿茶。
第一学期结束了。
而他感觉,这才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