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赶到西餐厅的时候，后背还没干透。
他刚从快递分拣站出来。
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站在传送带旁边把大大小小的纸箱从流水线搬下来，按区域，编号分类堆好。
大的用双手抱，小的用单手甩，重复了几百次，胳膊酸得抬起来都费劲。
他来不及回去换衣服，在洗手间里用水抹了把脸，工服上的灰拍了两下没拍掉，干脆不管了，骑上小电驴就往这边赶。
沈书禾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没说什么事，只是说有空的话来一趟，萧茉也在。
萧茉也在？
这四个字让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的第一任前女友和第二任前女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等他，而他完全不知道她们之前聊了什么。
西餐厅在种满梧桐的街上，白色外墙，深绿色遮阳棚。
门口穿着黑色制服的服务生正在给一对情侣拉门。
宁瑜把小电驴停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快递站工服，胸口印着“嘉研物流”四个字，袖子蹭了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裤腿都是灰。
他把袖子卷起来，试图遮住那块污渍，可惜没遮住，只好硬着头皮往门口走。
门口的迎宾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和里面服务生一样穿着黑色制服。他看到宁瑜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伸出手，挡在门前。
“诶，你是干什么的？”
宁瑜停下脚步。
“我是来找朋友的，她在里面...”
“找朋友？”
迎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胸口的“嘉研物流”，再扫到身上的灰，嘴角往下撇。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送快递走后门，别走正门，正门是给客人走的，不是给你们走的。”
“我不是送快递的，我朋友在里面吃饭。”
“朋友？哪个朋友？你报个名字我听听，靠窗那几桌的客人都是提前预约的，人家穿的是什么样的，你穿的是什么样的？你自己看看，还搁这碰瓷！”
迎宾示意他看落地窗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几桌客人，男的穿着衬衫，女的穿裙子。然后他重新挡在宁瑜面前，语气比刚才更硬了。
“赶紧走啊，别在这影响我们生意，再磨叽一会儿我叫保安了。”
宁瑜站在原地。
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说我朋友真的在里面，想说凭什么看我穿这样就觉得我不该进来，想说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但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跟一个已经认定你不够格的人解释，是解释不通的。
他站在玻璃门前，身后有路人经过，里面的客人正在举杯庆祝。
“他是我的朋友。”
声音从门那边传来。
白色针织衫，淡蓝色长发，手腕上的名表在灯下轻晃。
她站在迎宾面前，表情很平静，是那种我接下来的话不是在跟你商量的平静。
迎宾愣了一下，看看沈书禾，又看看宁瑜，嘴张开又合上。
“这位女士，这位先生他是......送快递的......”
“他是我朋友，我们一起的，有什么问题吗？”
沈书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宁瑜和迎宾之间，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们培训应该没有不允许穿工服的客人进门这一条吧？如果有，我可以跟你们经理确认。”
迎宾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傲慢变成了尴尬，又变成了不确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前台的服务生正忙着接电话，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而且......”沈书禾看了他一眼，“他刚从快递站出来，衣服上的灰，他也都清理过了。反倒是你，皮鞋上的灰比他的身上还多，你大概没注意到吧。”
迎宾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鞋。确实有不少灰。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根。
“还有...”
沈书禾没有停下来，声音依然很轻。
“以貌取人，在任何服务行业里都是最低级的。如果你现在让我的朋友进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果你还要叫保安，那我就跟你们经理谈谈。”
迎宾的嘴动了好几下，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低下头。
沈书禾没有再看她，转头看宁瑜。
“进来吧，我们等你呢。”
宁瑜跟着她走进餐厅。
穿过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沈书禾走在他旁边，没有问他“你没事吧”，也没有说“刚才那个人太过分了”，只是把步伐放慢了。
到了座位，萧茉正撑着下巴往这边张望，看到宁瑜那副样子，眼睛瞪得溜圆。
“学长！你怎么搞成这样呀？你是刚从工地过来吗？你之前在麦当劳也没这么脏过，你脸都是黑的！”
宁瑜在最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来。
“快递站，早上六点到中午，干分拣。”
沈书禾从旁边的备餐台上拿了一块湿毛巾递给他。
“擦擦脸。”
宁瑜接过来，把毛巾摊开放在脸上。
他擦了一会儿才拿下来，低头看到毛巾上已经多了一片灰黑色。
萧茉把热可可往他那边推了推。
“学长你喝一口，你是不是早上又没吃饭，从麦当劳减班之后你一直在找别的活？除了礼品店还有这个快递站？打两份工吗？”
宁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其实是三份，礼品店是下午，快递站是早上，晚上偶尔帮陆子轩在便利店搬货。麦当劳那边排班减到每周三天了。沐沐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
“学长你太拼了吧！身体重要啊！”
萧茉双手拍在桌上。
“你眼睛下面黑黑的，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啊？”
“四个。昨晚便利店那边搬到十一点多，回去画了稿子就十二点多了。”
“画稿子什么时候都能画！你就不能先睡觉吗？！”
“稿子不画甲方就不付钱啊。”
沈书禾没有加入这场争论。
她只是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翻开放在宁瑜面前。
“先点菜，吃什么，这顿我请你。”
宁瑜翻开菜单。第一页是招牌牛排，标价一百八十八。
翻到第二页是海鲜拼盘，两百多。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便宜的浓汤四十多块。
他把菜单合上，推回给沈书禾。
“你帮我点吧。”
沈书禾接过菜单看了他一眼。她帮他点了南瓜汤、烤鸡胸肉和一份意面，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宁瑜把汤喝到见底、把意面吃完了大半盘，沈书禾才开口。
“好，现在说正事吧。”
萧茉立刻坐正了身体，沈书禾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上落笔，一边写一边说。
“第一学期结束了，他现在的认知层面已经达到了基本水平，能观察到细节了，但第二学期的目标不是继续深化认知。第一学期教的是怎么不搞砸，第二学期应该教的是怎么让她开心，是更主动的开心。”
“对对对！这就是我说的！”
萧茉激动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书禾姐你让他学会了真诚倾听，这些都是地基。地基打好了，现在该往上盖了，惊喜、浪漫、心动感！！”
“萧茉。”沈书禾的声音轻轻落下来，“你说的这些，前提是他已经能判断什么时候送东西，如果时机不对，惊喜会变成负担。黎璃的性格，从我的观察来看，她喜欢细节多过形式。”
“那如果他不主动制造，她可能会觉得舒服，但少了心动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萧茉越说越激动，沈书禾表情越来越平静，她每次平静的时候都意味着在认真思考怎么反驳对方。
萧茉说“甜度是恋爱必备品”，沈书禾说“真诚才是最好的”。萧茉说“你不懂浪漫”，沈书禾说“我比你更懂什么是宁瑜能做到的”。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宁瑜。
“你们为什么都看我？”
“你是当事人，你说怎么办。”
“你现在的女朋友，你比我清楚她喜欢什么。你觉得她更需要深度还是甜度。”
沈书禾把笔记本往前一推。
宁瑜坐在卡座中间，左边是沈书禾，右边是萧茉。
他感觉自己像一对正在闹矛盾的父母中间的孩子，两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自己表态。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像学生在课堂上请求发言。
“要不都试试？”
萧茉眨了眨眼。
沈书禾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书禾说的理解需求是方向。如果连她最近需要什么都没搞懂，惊喜就是瞎猜。但萧茉说的也是对的，在我确定不会搞砸的前提下。”
宁瑜把杯子放下来，发现她们都没打断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前半段按书禾的来，观察她最近需要什么，然后后半段按萧茉的来。”
沉默了片刻，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然后沈书禾先放下杯子，说：“可以，但我有监督权，如果惊喜环节太过火，我就叫停。”
萧茉立刻接上：“那我也要求监督权！如果前面太枯燥，了，我也叫停！”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第二学期，两位导师，一个学生。
还真是意外的展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