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过年还有两周，余苏的冬天终于冷了。
宁瑜下班骑小电驴回家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
他推开门，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搓手。
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出租屋。
床，折叠桌，衣柜，收纳箱摞了三层。
如果宁沐沐来了，她睡床他睡地板，但问题是这屋连地板都不够大。
而且她一个女孩子，跟他挤一起，确实不方便。
手机响了，是沈书禾。
“沐沐后天到吧？你那边住不下两个人，让她来我家。我家那间客卧空着，东西都换了新的。”
宁瑜本来想客气一句说“不用麻烦了”，但沈书禾的语气不是在跟他商量。
“好，谢谢。”
“不用谢，沐沐也是我的妹妹。”
宁瑜推开窗户透气。
他住的是城西区最边缘的老小区，离市中心大概两个半小时地铁，楼下没有便利店没有菜市场，最近的快递柜在小区的另一边。
隔音约等于没有。
楼上夫妻半夜吵架他能听清每一句话，隔壁养的狗每天下午准时汪汪叫。
就这样的条件，月租两千五。
因为余苏是一线城市，物价和房租不会因为工资低就降下来。
他把窗关上，去书禾那里住也好，那孩子知道了大概会开心。
沐沐挺喜欢沈书禾的。
其实沈书禾每个月都会给沐沐转钱，从来不跟他说。
他知道这事还是因为有一次沐沐不小心说漏嘴，说她书禾姐给她发了红包，让她买件新衣服。
他没有戳穿，也没有去问沈书禾。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沈书禾会说那是我给沐沐的，不是给你的。
接机那天，宁瑜在接机口站了好一会儿。
沈书禾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衣，头发没有绑，散在肩侧。
她说公司年前不忙，今天正好有空，开车比坐地铁快。
宁瑜没说什么。
她开的那辆白色特斯拉他见过，之前去茶馆、去烤肉店都是她开车送他回去。
人流涌出。宁沐沐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推着行李箱跑得轱辘都快飞起来了。
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长了一点，扎成单马尾，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哥！”
她一把抱住宁瑜，差点把他撞了个趔趄。
抱完之后退后一步，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眉头皱紧。
“你怎么又瘦又黑？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宁沐沐还想继续追问，目光越过宁瑜的肩膀，看到了沈书禾。
她的表情从“审问我哥哥”切换成了“看到了最喜欢的姐姐”，松开宁瑜的肩膀直接扑过去抱住沈书禾。
“书禾姐姐～好久不见！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了！你是不是换发型了？我哥哥说你在大公司做行政，行政是不是很累啊？你用什么护肤品啊皮肤这么好？”
“好久不见，沐沐。”
沈书禾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飞机上那个面包太硬了，嚼起来就跟吃纸一样。”
“那等会儿先去吃午饭。你哥说你喜欢吃排骨，我知道有家做余苏本地菜的还不错。”
宁沐沐把行李箱交给沈书禾，自己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宁瑜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多余的。
从机场到市区这段路，宁沐沐坐在副驾驶，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一直没停过。
问沈书禾是不是换车了，沈书禾说没有还是原来那辆。
问沈书禾有没有男朋友，沈书禾说没有。
问沈书禾公司有没有帅哥，沈书禾说都是大龄程序员。
问沈书禾能不能带她去公司看看，沈书禾说没问题。
宁瑜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耳朵却一直在听。
车拐进璀璨水湾的停车场。
宁沐沐仰头看了看那栋住宅楼，嘴里发出一声拉长的惊叹。
进了门，她更是停不下来。
客厅好大！
沙发好软！
窗帘好漂亮！
客卧比她们寝室还大、床单是她最喜欢的浅紫色。
她从客厅蹿到阳台，从阳台蹿到书房，从书房蹿到厨房，每一扇门都要推开看一眼。
“你小心点，别撞到！”
话没说完，客卧方向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两个人同时喊出来的声音。
一个是沐沐，另一个是宁瑜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啊！”
“啊！”
宁瑜站在客厅中间，闭了一下眼睛。他早该想到的。
萧茉昨晚在微信上说“明天给你一个惊喜呦”，他说“你别整惊吓就行”，她说放心。
然后今天她一早就出现在沈书禾家，头发束成丸子头，正窝在床上，抱着平板看B站。
宁沐沐推开门的时候，她和宁沐沐面对面愣了大概一秒，然后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同时尖叫了起来。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怎么在书禾姐姐家里！！”
“你又是谁！！”
然后她们同时看向从客厅赶过来的沈书禾和宁瑜。
沈书禾介绍：“这是萧茉，宁瑜大学的学妹，在梨安读书， 这是宁沐沐，宁瑜的妹妹。”
萧茉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宁沐沐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就是沐沐！书禾姐姐跟我说过你！你比照片上可爱多了～”
“你等一下你等一下...你就是萧茉？！我哥哥的大学学妹吗？”
宁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从互相尖叫到手拉手聊了不到三十秒，话题已经让他听不懂了。
他后退半步靠在走廊墙上，用口型对沈书禾说了句“真是灾难”。
沈书禾端着茶杯靠在对面墙上，用口型回了他两个字，预料之中。
接下来的一整天，宁瑜见识了什么叫磁场相同的人是会相互吸引的。
在商场的服装店，萧茉和宁沐沐同时拿起同一件粉色毛衣，对视一眼，同时说“你穿一定好看”，然后一起挤进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镜子前，萧茉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里面的蕾丝边，宁沐沐把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
宁瑜坐在旁边的休息凳上，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觉得试衣间的门快被她们推坏了。
在餐厅，午饭是沈书禾请的。
六菜一汤。
萧茉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说好吃，宁沐沐夹了另一块说比学校食堂的红烧排骨好吃多了，学校食堂的红烧排骨只有骨头没有肉。
然后两个人开始比赛谁吃的排骨多，宁瑜默默把自己的那份排骨推到她们中间。
宁沐沐说你怎么不吃，宁瑜说不饿。
宁沐沐说你是不是又想省钱，沈书禾说这顿我请，不用省。
宁瑜只好夹了一块。
下午的重头戏来得猝不及防。
沈书禾说快过年了，要给沐沐买个礼物。
宁瑜说他来买，沈书禾说她知道，但她也要送。
宁沐沐说不用不用太破费啦，然后跟着她们走进了Apple Store。
宁沐沐站在手机展台前面，拿着样机翻来覆去地看，嘴上说着不买不买，眼睛却黏在屏幕上挪不开。
她现在用的手机是高二时候买的，屏幕碎了，电池一天要充四五回。
沈书禾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叫来店员。
店员问需要什么机型，沈书禾说就要最新款的17Pro Max吧，橙色，内存要大。
店员问多大，沈书禾说最大的吧，2TB的。
宁沐沐转头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说书禾姐这太贵了真的不行，沈书禾说没事。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的iPad展台，问店员那个新出的用的是什么芯片。
店员说了一堆，她听完点点头，说那个也要一台，配套的手写笔和耳机也一起拿。
宁沐沐在旁边拉着宁瑜的袖子，声音有点发颤，不是害怕了，是那种被超出预期的好事砸中之后的手足无措。
她说哥哥你快拦着她，宁瑜张了张嘴。
沈书禾已经从店员手里接过了包装袋，她把袋子递给宁沐沐。
“以后都能用得到，不管专升本还是工作，画画、做笔记、剪视频都方便，拿着吧。”
宁瑜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妹妹两只手拎着好几个袋子，袋子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在商场灯光下反着光。
他说不出话。
刚才店员报总价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数字。
大概够他不吃不喝好几个月。
现在那些纸袋拎在沐沐手上，她低头看着里面的盒子，眼眶有点红，但她很快把眼眶的红色憋回去了，抬头对沈书禾扬起一个笑脸。
沐沐兴奋地扑上去抱住沈书禾，差点把手里拎的袋子甩到旁边经过的顾客身上，说书禾姐你太好了～以后她找到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定请你吃饭，吃最好吃的！
沈书禾轻轻拍了一下宁沐沐的肩膀。
“先考上再说吧。专升本不是嘴上说说，新手机不是专门买来给你打游戏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好好学习的～我是认真的！萧茉姐姐你当证人！这个以后就是我学习的动力～”
萧茉在旁边笑着点头，说好好好她当证人。
宁沐沐笑着走到宁瑜身边，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好几遍，说这个橙色上手还挺好看的。
从Apple Store出来，沈书禾又带着她们去了负一层的家电区，萧茉拉着宁沐沐去试各种按摩椅。
两个人在按摩椅上躺成一排，把按摩强度调到最大，然后同时被按得嗷嗷叫，引来好几个顾客侧目。
晚餐在沈书禾家里。
她炖了汤，又炒了几个菜。
宁沐沐和萧茉挤在厨房门口抢着帮忙，结果萧茉抢到了摆碗筷的任务，宁沐沐抢到了盛米饭的任务，两个人还因为谁摆的筷子更整齐争执了好一阵。
宁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书禾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上次和黎璃在陆子轩家厨房一起做饭的场景。
吃完晚饭，萧茉和宁沐沐窝在沙发上看iPad，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讨论画画用什么笔刷更好。
沈书禾在厨房洗碗。宁瑜走进去，站在水池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沈书禾。”
“嗯？”
“今天花了多少钱？”
“你不用问。”
“大概得三四万了吧？”
沈书禾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关掉水龙头。
“你不用管，送沐沐的东西，是我给她的压岁钱。”
“压岁钱没有这么大数额的。”
“那就算教育投资。”
宁瑜把擦干净的盘子放进橱柜。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沈书禾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有很淡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高中校门口，她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刚买好的奶茶，等他一起走。
那时候他还是个连送生日礼物都送不明白的笨蛋。
现在他还是有很多事做得不够好。
工资不够付妹妹的生活费和学费，借兄弟家的厨房才能给女朋友做一顿饭，为了省几百块房租住在破小区。
但她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这些是丢人的事。
“我以后挣了钱肯定会...”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今天的事做明白。”
沈书禾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擦了擦手，转身走出厨房。
宁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沈书禾在乎的不是钱。
她在乎的是希望宁瑜一点一点地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