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妍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黑长直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定。皮肤偏白，晒不黑。左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痣——她唯一觉得自己算得上“特征”的东西。
她以不上不下的成绩考进P市一中高一（3）班。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刚刚好。
五月第一周，周四晚上九点半。
手机响了。
“滴——”
“妈。”
“今晚加班，不回去了。”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自己吃饭。别落下功课。”
“好。”
“零花钱省着花。这个月的晚点给。”
“好。”
挂了。
苏景妍把手机放到一边。妈妈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重点永远是“别落下功课”。因为数学卷子上那些不该丢的分，她们吵过很多次。后来苏景妍学会了不吵——考好就是了。
她一个人住在和妈妈合租的老小区里。单亲家庭，妈妈是会计，经常加班。至于父亲——她不记得了。母亲不提，她也懒得问。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想了也没用。
苏景妍打开手机上的记账本。
这个月的零花钱200元，已经到账。饭卡里的饭钱是另算的，妈妈每个月会按时往饭卡里充450元——够她吃食堂，不多不少。这200元是她买文具、充话费、偶尔买个夜宵的机动钱。她按每天夜宵5元、周末偶尔买杯奶茶来算，刚好能撑到月底，还剩3元。
她满意地锁上屏幕。
第二天中午，学校食堂。
苏景妍排在二号窗口。前面的人刷完卡，轮到她。
“滴——余额0.5元。”
她愣了一下。
重新刷了一次。同样的数字。
她退到队伍旁边，打开交易记录。昨天还剩200的，现在只剩0.5。
有一笔陌生的转账，时间显示昨天下午两点十五分。
体育课。她把书包放在操场边，饭卡在侧袋里。
收款方写着四个字：骰子银行。
苏景妍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199.5元。
那是她算好的两周饭钱。
她没有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食堂，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的愤怒是冷的，不是热的。
她不知道“骰子银行”是什么。但她的逻辑很简单——钱从哪儿没的，就从哪儿找回来。
苏景妍决定先找她的同桌——林小禾，去问问看她对骰子银行了解多少。毕竟，她的同桌可是“小灵通”。
第二天下午，教室。
苏景妍把手机递到同桌面前。
“你知道骰子银行吗？”
林小禾正低头抄笔记，听到这四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苏景妍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没、没听过。”
“你连看都没看。”
林小禾咬了咬嘴唇。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前后门，然后把手伸进书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到苏景妍手里。
“别告诉别人是从我这儿拿的。”
苏景妍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传单。底色是暗红色，像是被揉过又展平了很多次。上面只有几行字：
骰子银行。
你的饭卡，值得更好的归宿。
——绘画派·雕刻派·定制骰子·对战——
地址：后巷铁门，地下室。
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输赢自负，概不退还。”
“你去过？”苏景妍问。
林小禾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我只是……收过（传单）。很多人都收过。但你千万别去。”她抓住苏景妍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隔壁班的周浩，去了两次，现在天天啃馒头。”
苏景妍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留着传单？”
林小禾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一直没扔，我只是想着……万一有一天，有人能用上呢？”
苏景妍没说话。她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午饭时间。
苏景妍照常去食堂，照常排在二号窗口。
她打到饭后没有马上走，而是把传单放在台面上，推到阿姨面前。
“阿姨，这个地方在哪？”
阿姨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传单，然后看了苏景妍一眼。
“别去。”
就两个字。然后她转身去洗勺子了。
苏景妍端着餐盘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她对这个神秘的地方产生了好奇——究竟是什么地方，让林小禾、阿姨都劝她别去？又让隔壁班的周浩输的啃馒头？
苏景妍决定亲自去看看。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食堂后门。
食堂后面的巷子很窄，两边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股油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苏景妍往里走了大概五十步，看见一扇铁门。
铁门是深灰色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凹槽，大小刚好放一枚骰子。
她犹豫了两秒钟，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墙上嵌着昏黄的灯。楼梯尽头透出光，还有隐约的人声——骰子碰撞桌面的声音、压低声音的叫好声、有人叹气的声音。
苏景妍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她侧身挤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橡皮泥、油漆和铁屑混在一起的味道。左手边是一面墙，挂满了骰子，大大小小，材质各异。右手边是一排玻璃柜台，里面摆着更多的骰子。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高瘦，驼背，长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石粉。穿着工装马甲，腰间挂着一个帆布刻刀包，包上的插槽分别插着不同型号的刻刀、锉刀、砂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张没刻完的面具。
他正低着头，用拇指反复摩挲一枚未完成的骰子，像在听它说话。
苏景妍走近柜台。
“你是店员？”
那人没有抬头。
“……办卡还是换骰子？”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的饭卡钱被转到了这里。”苏景妍把手机放到柜台上，指指那条转账记录。
那人的目光扫了一眼屏幕，又回到手里的骰子上。
“所有交易，自愿参加。输赢概不退还。”
“我没有自愿。”
“那是你的事。”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钱到了，骰子出了，交易完成。”
苏景妍盯着他。
“怎么拿回来？”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三枚骰子：一枚红色的，表面有裂纹一样的纹路；一枚黑色的，光滑得像黑曜石；一枚蓝色的，里面好像有液体在流动。
“赢回来。”他说，“输掉的饭卡，用赢来的饭卡补。想赢，你得先有骰子。想有骰子——”他指了指玻璃柜，“你得买。”
“我没钱了。”
“那就赚。”他朝后厅的方向努了努嘴，“先看看别人怎么玩的。”
苏景妍犹豫了一秒，走向后厅。
后厅有几张长桌，每张桌子旁边都围着学生。她站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透过人缝往里看。
桌上摆着三枚骰子。两个穿校服的男生面对面坐着，桌面上各有一张饭卡。
苏景妍看了两局。
第一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一枚红色骰子掷出了暴击，对面的防御瞬间崩掉。眼镜男生把对方的饭卡拿过来，揣进口袋。
第二局，输的那个男生红着眼眶，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饭卡，说“再来”。
苏景妍看明白了。
这不是游戏。这是赌。
她转身走回柜台。
“我要买骰子。”
那人放下手里的骰子，看着她。
“第一组，半价。”他指了指玻璃柜，“绘画派，便宜。雕刻派，贵。”
玻璃柜里，骰子像糖果一样排列着。每一枚下面都有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名字和价格。
粉骰。标签上画了一只Kitty猫。价格：45。
木骰。摸起来是没被盘过的，温润的木制骰子。价格：38。
泥骰。最便宜的位置，角落里。价格：30。
她盯了那个泥骰十秒钟。
三十块。她周末还想买几杯奶茶喝喝，三十块够买几杯奶茶了。
可是，不把之前的钱拿回来，她是不甘心的——谁又愿意平白无故支出了将近200元呢？
犹豫再三，她还是拿出了她仅剩的早餐钱。
“泥骰。”她说。
那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把泥骰放进去，合上盖子，推给她。
“欢迎来到骰子世界。”
苏景妍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躺着三枚颜色各异的骰子。摸起来软软的，像橡皮泥捏的。上面的点数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摁出来的。一个是像常规的骰子，两个是带斜杠的骰子——一枚带加号，一枚带减号。
她捏了捏。
橡皮泥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想起自己坐在书桌前，捏着橡皮泥，捏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捏什么。
但手记得那种感觉。
苏景妍走出铁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食堂的灯光还亮着。她站在那儿，把那枚泥骰举到眼前。
骰子的六个面上，点数歪歪扭扭。1点那一面的凹痕比其他点都深，像是被人特意按过的。
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禾的短信：「你去了？？？」
苏景妍回：「嗯。」
林小禾秒回：「……那你买了什么？」
苏景妍看着手心里的泥骰，打了两个字：
「泥骰。」
她没等林小禾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
明天找谁练手呢？
她想起林小禾说的那句话：“隔壁班的周浩，去了两次，现在天天啃馒头。”
周浩。
那个人应该知道怎么用这枚骰子。
苏景妍把泥骰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揣进口袋。
她朝宿舍走去，脚步声在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
手心里攥着铁盒，食指无意识地敲着盒盖——一下，一下，又一下。
频率稳定，每秒一次，误差不超过0.1秒。
就像算概率一样，不需要算。她食指无意识地敲击，也不需要去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