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个放学后的下午,光轻轻推开活动室的门,本应该属于贝斯手海茵的座位,还是空无一人——已经这样子三天了。
“已经远程联系她了,她说自己会在家练习的,我们开始吧。”鼓手狮子原不耐烦地甩了甩鼓棒,敲出一声清脆的镲响:“虽然以前她就身体不好,但请假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啊。”
“说不定是被学校里面的那个狼人的传说吓的。”键盘手阳菜忽然冷不丁地提了一嘴。
“狼人?”光忽然提起了兴趣:“那是什么情况?”
“又开始了,都让你不要嘴欠。”狮子原“啪”地一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最近光这家伙一提到这种东西就开始来劲……虽然上一次的恐龙创意确实不错。”
“告诉我嘛!”光像好奇的狗狗,眼睛闪闪发光,脑袋后的马尾辫不断地摇着。这幅样子,让两人都硬不起心肠拒绝。
“咳。”阳菜回忆起同学之间拾起的只言片语,说道:“有人这几天在废弃的教学楼旁边见到了一个跟狼似的身影,有人白天去检查,还在那边捡到了点狼毛,那片校区的监控摄像头这几天还碰巧全坏了。现在弄得人心惶惶的,连去那边施工的工人都说感觉瘆得慌。”
“要我说,就是校方跟那边施工队没谈妥,不想给钱,校方差人炮制的恶作剧罢了。”狮子原又敲了两下鼓,打断这跑题的话题,示意两人别聊下去了。
但听到消息光两眼却冒出了光,这一次,是她率先掌握了第一手的消息,要知道前两次都是自己被牵着鼻子跑,她可不想再被说“不专业”了。
“哼哼,这次要抢先拿到第一手的照片给小月看看,让她狠狠对我刮目相看,哼哼……”
忽然,一阵剧烈的鼓声把她的思绪拨回了现实。
“好了,别聊这些没影的事了,海茵只是感冒了!就算真有狼人,还能隔空把在家里的她吓到不敢出门吗?况且,她姐姐可是警察,肯定能好好保护她——光,你尤其别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瞎折腾……我、我只是不想主唱也莫名其妙缺席,排练会很麻烦的!”
“狮子原也是担心你嘛。还是先排练吧,海茵不在,贝斯部分得先空着,但其他部分得练熟才行。”见狮子原的脾气冒上来,阳菜连忙摆了摆手,打起了圆场。
“谁担心她了?赶紧训练赶紧训练!”
“好好好……”
就算被这么说,光的思绪还是飘到了九霄云外。
另一边,月提着书包,在一个简朴的老宅面前敲响了门铃。
“请进。”
一个年迈的老者用精神矍铄的声音回应了她,而当他推开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月君,真是稀客啊。”他连忙在茶几上摆开茶杯,倒上了热气腾腾的茶:“你的父母过得还好吗?”
走进门中,在老者的柜子上摆满了收藏的骨骼化石,和几个科考团队的合照,彰显了老者不一般的身份。
“大神博士,承蒙您照顾,他们一直在海外做研究,虽然没怎么回来,但都有给我留照片。”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你来找我是为什么呢?”
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遇到了恐龙的经历说了出来,但故意隐去了“时光隧道”和天蛾人的事情。她拿出那张经过处理的、只聚焦于泰坦龙侧腹和腿部皮肤纹理的特写照片,以及一张模糊的、只能看出巨大轮廓的远景,递了过去。
“博士,我和我的朋友在野外……露营的时候偶然拍到了这些影像。”月压低自己的声音,带着撒谎的停顿:“根据我的初步观察和分析,它们的形态特征与马斯特里赫特期的泰坦龙类,有极高的吻合度。但是……”
大神博士戴上老花镜,接过照片,原本轻松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而专注。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特写,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的皮肤纹理,又放大那张远景,眯起眼睛看着那模糊却庞大的轮廓。
“月君,你确定这照片没有经过后期处理?拍摄地点是哪里?具体坐标有吗?”
“请您相信我,这照片没有经过任何的处理……但是,因为被……要求保密,我没法泄露给您。但我可以保证,这是我亲眼所见。”月低下头,本能将埋在口袋里的左手攥紧,咬了咬牙关:“但我想的是,那片区域比较特殊,很可能……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月君,你知道吗?如果这是真的,这就是本世纪……不,整个生物学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也不为过。”大神博士长吁了一口气,但很快恢复了冷静:“但仅凭几张照片,是不可能说服整个学术界的,至少……得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才行。”
他看着照片,沉思半天,忽然转头看向月:“你的父母,当年在当我的学生的时候也对这方面这么地投入,但……不要急于求成。我可以尽我所能,帮你一把。”
说着,他走到一个木柜子旁边,踮起脚尖,从架子上拿下一本黑白的相册,一边说一边翻阅。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北极圈附近的科考地点发现了疑似古生物的踪迹,当时,我们遇到了强烈的太阳风,指南针跟疯了一样的转动,磁场的混乱让我们的方向迷失——偏偏这个时候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我们只能靠绳索和彼此相连,确认各自的动向。”
然后,他的手在一处照片面前停下——除了无边无际的白色以外,还有一个根本辨不清形状的扭曲黑点。
“然后,我们就在风暴中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它和当今所有生物的特征都不符合。我们尝试描述出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每一个人事后的回忆都不一致,有人说是雪人,有人说是冰晶做成的天使,还有人说是巨大的蠕虫……但我们根本拼凑不出一个统一的形象,所以,我们权当这是幻觉,或者是强烈的磁场活动影响了我们的感官。但现在,你重新遇到了这种情况,我终于可以做出一个假设了。”
合上相册,大神博士的目光聚集在面前的少女身上,语气有点迟疑,但很快又转为了坚定。
“我们不可理解的东西,会伴随着强烈的磁场扰动,或者时空波动之类的东西显现在我们的眼前——但,如果尝试去窥探那些东西,一定要小心。”
月点了点头,她知道前方充满了危险,但为了解开萦绕在自己心头的许多秘密,自己不得不去冒这些险。
就在此时,月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打开手机,看到光浮动的头像,还以为是什么小事,但当她打开聊天界面的时候,她的眉头却一阵紧缩。
【Light:小月小月!大发现!我们学校出现狼人了!我现在正在前方侦查!】
【Light:我偷偷去旧校舍那边看了!真的找到一撮好粗好硬的毛!跟阳菜说的一模一样!】
说着,她还发来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她的手,正抓着一簇粗硬的毛。月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博物馆上看到过的恐狼冻尸,正和这照片说的一模一样。
【Luna:站在原地别动!绝对不要单独行动!我马上过来!】
她焦急的神色,大神博士看在眼里。
“要走了吗,月君?”大神博士理解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把一本夹着不少书签的笔记本交到了她的手中:“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的研究笔记和猜想,涉及的东西可能和你现在所做的研究相关,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做这些了,但我想,把它留给你会有些价值。”
“非常感谢您。”接过礼物,再三鞠躬道谢,月辞别了大神博士,随后全速往学校奔去。
另一边,光刚刚发完信息,她借着右手的光照明,轻轻地走到了一座废弃教室的里面,想借里面的课桌椅暂时休息。
从进来开始,一股刺鼻的气味就传了进来,不仅是年久失修的粉尘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好像尸体腐烂一样的恶臭。沿路上,漫布着散碎的课桌椅,像是被人刻意破坏,然后随手乱丢,显得诡异无比。鞋一踏上地面,摩擦发出的响声就被空腔无限放大,显得骇人无比。
虽然她嘴上总说自己不怕,但真正独自站在废弃楼层的深处时,她才意识到,月不在身边的时候,世界就显得特别安静,也特别可怕。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她连忙抬手借着发出的光线一瞧,却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海茵!……”
失踪的乐队贝斯手海茵此刻正蜷缩在墙角,凌乱的黑发下是布满血丝的双眼,看样子已经很久没合眼了。破破烂烂的校服下,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和淤青,看上去像经历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你怎么了!……”
“不要……过来!……快跑!……啊啊啊啊!!!”
在海茵粗暴的吼叫中,可怕的异变发生了。犬牙在她的嘴巴里忽然萌出,随之,校服撕裂的缝隙里,狼毛骤然生长,指甲霎时间伸长,身形更是飞速膨胀,在眨眼间,她就变成了一只骇人的巨狼。
而恰在此刻,圆月升起。月光如冰冷的银练,透过废弃教室破碎的窗户,清晰地照亮了那骇人的蜕变。此刻,化为狼人的海茵,粗硬的灰黑色毛发根根竖立,肌肉贲张的躯体上,盘曲的青筋跳动,涎水从咧开的、布满尖利獠牙的长吻中滴落,喉咙深处发出渴血的低吼。那双原本熟悉的眼睛,此刻扭曲成了诡异的竖瞳,只剩下野性的凶光,死死锁定在光的身上。
“海茵!海茵!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就算光焦急地呼喊,但狼人依旧不为所动。她的眼里不再认识昔日的队友,只有一块温暖的鲜肉。霎时间,狼人便张开血盆大口,猛扑过来。
“对不起了!”
光连忙后退,猛地将堆在一起的课桌椅踢开,大片的木料朝着狼人倒塌下来,但狼人只是随意几爪,砸落的桌椅就变成了一地碎木。
“必须想办法击退她!……”
说着,她向上跳去,使劲把摆在墙角的空柜子推倒,倒下的柜子暂时压住了狼人的脑袋,但霎时间,薄薄的铁皮就冒出了五个锋利的洞,锋利的爪子从里面伸了出来。但也就是这一下,为她争取到了瞄准的间隙。
“停下!”
咬紧牙关,她将一束光聚集在指尖,想要击退狼人,背部紧靠墙壁以抵消强大的后坐力,但无法控制的威力还是硬生生把她贴到了墙壁上,霎时间,整个教室被照得如同白昼,当光睁开眼,却发现原本属于狼人的右臂的部分已经不见,烧焦的残肢滚落在地上,后方的黑板和墙壁,一道焦痕格外显眼。
“啊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光看到自己控制不住威力,切下了伙伴的手臂,正为之道歉,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比这件事本人更令人惊恐。
就在手臂的空缺位置,萌出像蠕虫一样的肉芽,狼人痛苦地嚎叫着,低吼着,从那堆肉芽里冒出锋利的白骨,硬生生扭曲成手臂的形状,肉芽拧成肌肉,再从上方复生皮毛,过程中刺耳的“嘎啦嘎啦”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糟了!……”
盛怒的巨狼再次咆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爪横扫。光慌乱间抓起倒在地上的破桌板当盾抵挡。爪子落下时,她几乎做好了桌板粉碎、自己被撕开的心理准备。
“咣当!”
但在爪子触碰到这块木板时,却发出金石之声。躲在桌板后的光惊讶地发现,自己右手上的光粒“渗入”了木板,虽然透过桌板传来的力道还是让光手臂生疼,却未能动她分毫。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不能这样子被动防御!”
说来容易做来难,光的体力远远跟不上狂暴的狼人,即使有坚不可摧的“盾牌”保护,但力量的压制是实实在在的,她只能蜷缩在墙角,任由对方对着桌板施暴。她朝着自己的背后,摸到了一根断裂的拖把。她咬紧牙关,趁着狼人抬起爪子的瞬间,猛地将拖把杆从桌板下方缝隙中疾刺而出,萦绕着光点的木杆,刺穿了狼人狼人的下腹,将它和倒下的柜子串在了一起,狼人的注意力顿时涣散。
“嗷呜!”
它连忙用爪子撇断木杆,把自己从束缚中脱离,光得以喘了口气。但就算她跑出了死角,挣脱束缚的狼人还是堵住了教室的门口。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空气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裂口,一个势大力沉的东西从里面落了下来。
“砰!”
沉重的氧气瓶砸中了狼人的脑袋,让它暂时昏厥了一瞬,月从空间裂缝中憋着气跳了下来,随机将一罐东西砸向了它——是有着辛辣气味的防熊喷雾,刺鼻的气味顿时布满了整个教室,对气味敏感的狼人顿时叫苦不迭。月趁机挽起光的手,捂住口鼻,逃出了教室后门。
“真是的,下次自己行动至少和我知会一声啊!”
月的背上背着一把长长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肯定是做足了准备才过来。想起自己莽莽撞撞就贸然行动,光感觉惭愧不堪。
“因为……那个狼人是我很重要的——”
但很快,狼人就撞破了教室的窗玻璃,朝着两人扑了过来,月没有犹豫,拉开背上背着的东西的扣子——一条长长的枪袋——从里面掏出来了一条步枪模样的东西,但又有所不同。扣动扳机,一支注射器朝前飞去,正中狼人的后颈。狼人吃痛,爪子在空气里挥舞了两下,但随即便越来越虚弱,在还没接近两人的时候就倒了下去。
而在狼人昏迷的时候,身上的特征也迅速退化,只留下了少女的赤身,光连忙从腰间解下外套为对方披上,肌肤上累累伤痕无比醒目,而更令她揪心的是,这些伤口和狼爪别无二致。她忽然想起来,就算现在天气变热,海涅见面的时候还穿着厚厚的长袖。
“难道说……她是为了不伤害我们才自残的……”
她痛心地抓住了对方的手,下意识地将右手发力,忽然,手上的光粒像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朝着海涅的身上跑去,正在收拾装备的月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惊呆了。
就在忽然间,两个人的身上都发起了光,丝丝光点,渗入了海涅身上醒目的伤口,上方的皮肉居然开始重新生长,直到全身的伤口都愈合。而代价是,光忽然满头虚汗,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疲劳和幸福的感觉同时间上涌。
“光!……振作点!”
月快步上前,扶住光的肩膀,震惊与担忧自话语间脱口而出。她不想责怪光擅自行动了。
“真是……奇迹啊……”带着发飘的声音,光看向倒在地上的海茵,转头道:“还是……赶紧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吧。”
一路上,两人小心地互相搀扶,避开所有引人注意的地方,随后深吸一口气,从空间裂缝跳到了月的家中。
“得救了……”光不住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大字型地躺在沙发上:“小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为什么要那么鲁莽呢……是不信任我吗?……”月转过头去,避开对方直率的目光,话语有些停顿:“我们可是共犯啊,共犯是要有难同当的啊。”
光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把一切的原委都说了出来。
“笨蛋……只是为了救朋友这种事情,和我说清楚不就好了嘛……而且……我不讨厌你玩乐队。”
有点腼腆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月继续说道:“这一次你知道单独行动多危险……下一次……是不是就一定要记得叫上我?因为……共犯是要一起行动的啊。”
看着月委屈地原谅自己的模样,光沉默了片刻,释然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
“嗯……一定!”
安顿好昏迷的海涅,两人顾不上收拾,连忙为她找到干净的衣服换上,也就是在这时,她们注意到海涅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尚未治愈的痕迹。
虽然浅显,但却冒着不自然的黑色痕迹,像是被什么动物咬伤过。黑色的血管蠕动着,似乎在告诉她们,事情远非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