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以光所在的乐队表演为始,那达慕大会在激昂的节奏中拉开帷幕。当光在舞台上引吭高歌,台下粗犷的呼麦声与现代的金属摇滚竟奇妙地交融,古老的民歌曲调为炽热的乐章注入灵魂,那震撼的气势让她心潮澎湃,也不由得打心底里敬佩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磅礴艺术生命力。
表演完毕,乐队几人稍作休息,享受着牧民们送上的醇香奶茶和真挚赞美。月却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草坡上,膝上的电脑屏幕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昨晚捕捉到的那个短暂峰值,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便再无踪迹。她用生疏的汉语向几位年长的牧民打听,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那只是祖辈流传下来的神话,用来告诫孩子们不要独自深入戈壁。
看着屏幕上纹丝不动的读数,月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庆幸于这片土地的宁静未被打破,但探寻目标落空的失落感,以及对自己判断产生的一丝怀疑,也悄然爬上心头。或许……昨晚那转瞬即逝的信号,真的只是某种大型啮齿动物掘洞,或是仪器偶然的误差?
“小月,看上去不太开心啊?”
光的声音像一道暖流,打破了她的沉思。粉发少女背着心爱的吉他走过来,笑容比草原的烈日还要灿烂,她伸出手在月专注的眼前晃了晃:“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的话,不如先和我们去玩玩?说不定,灵感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砰’地一下跳出来呢!”
“诶?不用了!……”
月虽然说着,但好像早就明白,“不用了”在光这里是行不通的,她修长的手指好像铁钳一样把自己的手掌牢牢锁住,从设备前带离,来到了大会的现场。
在一群人的中央,两个身材魁梧、身披五彩将嘎的巨汉正面对着面,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双腿蓄势待发,两臂交相抱在对方的肩膀上。月被光强行拉着,来到了观赛队伍的正前方,众人的喝彩声就像是催化剂,让这两个汉子互相搏斗起来。他们的脚步在转圈时掀起细小的草屑,没有搏杀,只有质朴的力量较量和纯粹的以力会友,而观赛的两人,也被这富有感染力的一幕吸引,眼球不住地盯着,观看哪一方会率先出局。
就在这时,其中一位搏克手抓住对手一个微小的破绽,腰腹猛地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将对手重重地摔在草地上。胜负已分,胜者友好地朝着对方伸出了手,两人勾肩搭背,握手言和,一旁的人则拍手叫好。
“好棒!我也想去试试看!”
突然,光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兴致,轮了两圈自己那纤细的手臂,其他人看到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有点面露难色——毕竟,一来毕竟是请来的客人,二来也没有合适的搏克手,没法放开。忽然,一个穿着青色长袍、扎着两个马尾辫的女孩站了出来,用她们听不懂的语言和牧民们讲了两句,随后对光喊了两嗓子。
“让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借着翻译器,月向光解释了对方的意思,又犹豫道:“真的要上吗?我怕你……受伤……”
“没关系的!人家一定会知道分寸,况且,对我有点信心嘛!”
光朝月眨了眨眼,脸上是全然的兴奋与跃跃欲试。她将吉他小心地交给月保管,随即利落地脱下外套,露出里面便于活动的运动背心,学着刚才搏克手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便大步走进了那圈被观众围出的天然场地。
她的对手,那位穿着青色长袍的蒙族少女脱下毡帽,扔下长袍,露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和线条流畅的手臂。她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明亮得像草原上的晨星,对着光爽朗一笑,自我介绍道:“叫我阿迪亚就好,我不会客气的哦!”
“好!阿迪亚!尽管放马过来吧!”光用刚从翻译器里学来的蒙语词汇,热情地大声回应,也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周围的牧民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和鼓励的吆喝声。月在人群前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抱着光的吉他。
随着裁判一声“开始”,光有模有样地学着刚才的选手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一个箭步猛冲过去,没想到碰到对方的第一下,自己就感觉对方的身体好像老树盘根一样沉稳,而自己的反而身体像布娃娃一样轻盈,明明比对方高一个头,但对方却好像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甩开,差点让自己站不稳。
“不是这样子的!你的发力不对,要感受我的力道,像小草感受草原上的风一样!”
阿迪亚没有趁机进攻,而是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笑着摇头。
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眼神专注起来。
“感受力量……像草一样……”
随着两人的手臂再度交缠,光依葫芦画瓢地感受着对方的力道,双脚配合身体,顺着对方用力的方向摇曳,仿佛自己真的像风中之草,狂风大作却根深蒂固。
“学得很快嘛!……”
光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但对方的笑容,很明显是对自己的赞赏。月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光,看着她从最初的笨拙被动,到渐渐能稳住阵脚,甚至开始和对方一起旋转起来,不分高低的时候,心中那份担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所取代。
她看到光脸上那专注而明亮的神情,那是在舞台上唱歌时、在探索未知时才会出现的,全情投入的光芒。
就在光逐渐适应节奏,甚至试图反击时,阿迪亚眼中精光一闪,脚步看似无意地一错,恰好绊在了光重心移动的脚踝处,同时腰腹爆发出真正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
光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柔软的草甸上。
“哎呀!”
在摔到地上的那一刻,光并没有因为痛而叫喊,反而会心地笑了起来。月连忙赶到身前,为她拍拍身上的土。
“我没事的!真的好开心啊!”
光大汗淋漓,但却发出会心的笑容,而阿迪亚也在此时跑了过来,对月笑道:“你的这位朋友天赋很高!只是力气还差了点,下一次见面我可就不会留手了。”
正午,烈日将无垠草海照出反光,远处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月独自蹲在营地边缘的草坡上,再次架设好她的探测设备,望远镜的镜头缓缓扫过远处戈壁与草原的交界线。屏幕上的数据依旧平稳,只有热浪在视野尽头扭曲着景物。
“小月,又在干什么呀?”
光的声音带着蓬勃的热气从身后传来,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好奇小狗,凑到屏幕前不住地张望。
“我在监测这里的地理环境和微震数据,”月推了推眼镜,目光没有离开镜头哪怕一厘米:“根据零散的记载和我的推论,如果死亡蠕虫存在,它可能更倾向于在土壤湿度较高的区域活动,或者其活动本身会引发特定的地质或电磁信号……”
“你还真是不放弃呀。”光感叹道,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纯粹的佩服。
“抱歉,这是我的执念。”月轻声回答,仿佛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这位戴眼镜的姐姐,对骑射感兴趣吗?”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回头,只见阿迪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背上挎着一把造型古朴的角弓,脸上带着阳光般坦率的笑容。她显然误会了月架设望远镜的意图——毕竟她的方向正好对着比赛现场。
“不是的……我……”月下意识地想解释,脸颊因为突然的搭话和误解而微微泛红。
“不用害怕,第一次都会有点不适应,跟我来!”阿迪亚不由分说,热情地拉住月的手臂。她的力气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
“她邀请你耶小月,跟着一起去吧!”光在一旁欢呼雀跃地附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觉得这比盯着枯燥的屏幕有趣多了。
“等、等一下!我的设备……”
月微弱的抗议毫不留情地被热情的欢呼声压过,一个光的热情她尚且难以招架,如今再加上一个同样热情似火的人,她感觉自己像一片无助的叶子,瞬间就被两人的洪流裹挟着“抬”离了原地。
她只能在心里哀叹,一个光她或许还能“负隅顽抗”,面对“两个光”的联手,她的所有抵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这样,她被拉到了一片开阔的草甸上,几个草扎的靶子立在远处。阿迪亚利落地从马背上取下一把更适合初学者的轻弓,塞到月手里。
“给,拿着!很简单的,像我这样——”
说着,阿迪亚就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她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在颠簸的马背上,她张弓、搭箭、瞄准、松弦,动作如行云流水,“嗖”的一声,羽箭离弦,精准地钉在了数十步外的靶心上,箭尾兀自颤动。
“好厉害!”光鼓掌惊呼。月却不安起来。
“我?……在那种颠簸的马背上射击吗?……”
小时候,她和父母学过猎枪的使用方法,但也只是近距离地、对着容易打中的大目标,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换上了运动眼镜,她在阿迪亚的搀扶下登上了那匹高大的蒙古马,马儿打了个响鼻,好像并不欢迎她这个新主人。随着一声嘶鸣,马儿开始不安地奔跑起来,月在马上吓得“哇”地大叫,眼前的箭靶在她眼里就像跳舞一般,更别说拉弓和瞄准了。
这时,阿迪亚忽然朝她大喊道:“试着想象你脚下是流淌的水,就像落叶随着水势而动,却不会被风吹走一样,稳定你的重心!”
紧紧抓着鞍桥,月开始感受着身下的马儿那呼吸时筋肉的涌动,忽然,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一种律动。她左手上的黑色洞口,也似乎随着那份律动呼吸起来。
风速、距离、马匹起伏的周期、自身肌肉的细微控制……无数的数字如同本能般在她脑海中飞速计算、建模。她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身处何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手中的弓,以及那个晃动的靶心。
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弯弓搭箭。
“咻!”
一声轻响,箭矢并没有命中靶心,却稳稳地扎在了靶子边缘的草垛上,但即便如此,众人也大声欢呼起来。
“哇!射中了!小月你好厉害!”光第一个跳起来欢呼,比她自己射中了还要兴奋。
阿迪亚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帮着月牵着马缰,回头看向月,赞叹无比:“第一次骑马就能在跑动中上靶?!姐姐,你是个天才!”
在夸赞中,月忽然释然地笑了起来。也许,暂时把研究放在一边,不是那么地坏。
天空渐渐变成鹅黄色,那达慕大会散场,两人坐在蒙古包的旁边,嘴里还回荡着刚才羊汤的香味。
“……我也很开心。”
月说出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本能地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对她而言,如此直白地表达正面情绪,就已经是一种冒险了。
“没想到和大家在一起玩能是这么快乐。”
她补充道,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们并肩坐在蒙古包投下的阴影里,望着远处地平线上依旧喧闹的人群。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将这短暂的宁静也无限延伸。丰收的欢庆氛围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这片土地,让人几乎要相信这份快乐会永不停歇。
就在这片静谧中,光忽然转过头,眼神闪出一丝请求,冷不丁地开口:
“小月,来学校吧。”
“诶?”月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惊愕而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这对小月来说可能有点难,毕竟你在初中刚结束的时候就不再去学校了……但……”
光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一份恳切,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月被冻得有些冰凉的手指:“我想多一点和小月在一起的时光!除了探险,也想一起做很多很多别的事情——比如一起吃午饭,一起在图书馆看书,放学后一起去逛街……我想在生活中,也能和小月在一起!”
“但……诶……这……我……”
月光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关乎未来的邀请而慌了神。平时冷静分析的头脑,此刻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CPU过载般无法组织起一个完整的词语。是因为高原反应吗?还是因为脸颊上那不受控制、迅速蔓延开来的滚烫热度?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远处的人声。
“滴滴滴滴——!!!”
就在月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应时,摆在几米外草地上的探测仪器,突然发出了尖锐、急促、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刺耳的警报声,刺破了温暖的暮色。两人不由得一同回头望去。
检测声波的仪器上,不再是平稳的一条线,而是混乱的波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屏幕般的出现。月连忙拉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了捕捉设备,还将一个备用的头盔戴到了光的身上。
“小心了!它可能真的要来了!”
就在月说完话的下一秒,数个巨大的、如人一般高的虫影破土而出,包围了这两个孤立的人影,锐若剃刀的口器,闪着怖人的光芒。
“准备好战斗!”
“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