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脚下土层崩落的声音，蠕虫开始了对这两只猎物的袭击。月大口呼吸，稳住自己发抖的双手，从包内拿出一把特殊定制的枪械——里面包裹着一大团特殊复合材料制成的捕捉网。随着扳机扣动，胶囊发射而出，“啵”地一声打开，巨大的网迎面撞上前来的蠕虫，把它锐利如刀的危险口器隔绝在网中。
“成功了！”
月连忙拿出摄录设备，为正在挣扎的蠕虫拍摄一张清晰无比的照片，但就在忽然间，那只蠕虫忽然开始疯狂抖动身体，有形的青蓝色电流从周身爆发而出，特制的绝缘网居然“噼啪”发出脆响，月连忙朝后退去，两眼发呆地看着因为击穿效应产生的黑烟——用能联系到的最好的工艺制作的捕网，在这强劲电流之前形同虚设，
而更糟糕的是，蠕虫在挣脱了网的包围以后，忽然把头钻进土里，电流绕过她们的脚下，直击的是月插在地上的探测设备！
“不好！”月想要挽救些什么，但探测器在她伸出手来的那一刻已经冒出过载的电火，霎时间变成了一堆废铁。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看来，还是只能用务实一点的办法。”
光随手抓住摆在蒙古包前面的套马杆，在右手抓住它的那一刻，点点亮光附着其上，将其变成了坚不可摧的武器，月也小心地后退，两人背靠着背，紧张地注视着松软的草地下那低沉的轰鸣。
“光，你的七点钟方向！”
“好！”
抓住绳索向月所说方向掷去，果然，在顷刻间，巨虫破土而出，绳索刚好卡住它的体节。
“抓住了！”
光心中一紧，但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便从套马杆上传来，蠕虫仅仅是抬头的动作，所产生的力量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拽离地面。
“它力气好大啊！！！”
光闷哼一声，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浅沟，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感。纯粹的角力，她绝不可能是这庞然大物的对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天阿迪亚的教导忽然在她的记忆里出现。
“像草对着草原上的风……随力而动！”
顺着那股狂野的力量，光猛向前踏，腰胯下沉，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钉入草地。她紧握套马杆，不是向后拉，而是借着对方的力量，引导着它的方向，如同风中之草，随后发力旋转——
“砰！”
这股古老的技巧带来的巧劲，竟硬生生把蠕虫连根拔起，整个虫体甩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但，两人脚下的躁动，还在继续着。
月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但双脚还是慢了一步，正好卡在了向前扑咬的虫体两侧，甚至能闻到那口器中散发出的、混合着泥土与电焦味的腥气。
而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巨虫的前胸背板，同时用脚勾住背包带，从侧面抽出一把原本用于挖掘的工兵铲，将铲柄死死卡在背板的缝隙中，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惊险的姿势，堪堪骑在了这只狂暴蠕虫的上半身。
但惊魂未定之时，她的正前方，刚才被光摔到地上的蠕虫忽然暴起，硬生生把光拖着，朝着她两面包夹，在右手抓住铲柄的情况下，她不得不腾出左手，用自己最方便的“工具”，瞄准了那朝着她扑来的虫，避开可能伤害到光的地方。在颠簸之中，白天阿迪亚教导骑射时的感觉涌上心头——如何在动态中寻找那一瞬间的稳定，如何用全身去感受并引导那股力量。
“对不起了！”
在专注之下，月的左手回应着她，空间的波动悄然发生——甚至听不到什么声音，一道细如刀锋的空间裂缝在那只虫的身上出现，将它整只虫体从下方硬生生拦腰斩断。那蠕虫前冲的动作陡然僵住，庞大的身躯从中部开始，无声无息地分离、错位。上半截带着惯性向前滑落，把光整个人差点甩飞，得亏她死死抓住套马杆才没有被扔出去，而下半截还维持着钻出地面的姿态，仿佛还在攻击着。而两者的断口处光滑如镜，仿佛被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切过。
似乎是目睹了同伴的死亡，被月骑着的这只蠕虫忽然躁动起来，用巨大的力量猛弓背部，插在身上的铲子连同月整个人一起，被高高地抛在了天上。
“我必须……”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危急关头，月的大脑飞速旋转，朝自己的下方开了一道空间裂缝，下一秒，她从贴近地面之处跌出，用快速翻滚的姿势受身，没有因为这一下突然的坠落受伤。
但当她从地上抬起头来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截断裂的虫体，忽然凭空生长出了血肉，几乎是在呼吸之间，肉芽生长，骨血弥合，两段本应死去的尸体，变成了两只稍小一号，但凶猛丝毫不减的死亡蠕虫，两人要对付的蠕虫，霎时间多了一头。
她们的心情霎时间降到了冰点。
巨虫回过头来，突然将电击的目标瞄准了自己背上的光，而另一边的两只同伴，也帮着它锁定目标，霎时间，电流聚集，仿佛真正的闪电。
月霎时间汗如雨下。但她知道，绝不能让同伴深陷险境。
“如果可以……求求你……至少给我保护她的力量！”
好像一道平地惊雷，四面的闪电包围着袭向光，汇合的电光，霎时间就淹没了她们眼中的世界……
但月睁眼，却发现自己仍然活着。
从远处发射的电流，竟然像长了脚似的全部汇进了她高举的左手那好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上方的黑洞像是发现了什么美食珍馐，用极小的幅度开合着，好像大快朵颐的食客在咂嘴。
电击只持续了不到几秒就结束，那挥发尽电能的蠕虫们，嘴边只能“噼啪”打出微弱的电火花，它们停滞在原地，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迅速地往土地里钻去，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硬生生地往土里拖了进去！
“光！！！”
还没反应过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光被那只耗尽力气的蠕虫拖入地下，飞扬的泥土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个塌陷的窟窿和遮目的尘土。
救回“共犯”的急迫战胜了任何一切的恐惧，月将左手攥成拳头，在身前奋力划动，奋不顾身地跳进黑暗的裂缝。这一次，她忽然感觉到黑洞洞的空间内部像跳动着什么狂躁的东西——也许是错觉——但她顾不上那么多。在循着蠕虫去的方向，精准把握好距离打开空间，她只感觉天旋地转，随后便重重摔在了地面上。
此刻，她的脚下是一个被开掘得平滑无比的地道，明明是在地下却并不黑暗，因为周围生长着发光的菌类，这里的空气中遍布着潮湿的味道，地面像混凝土一般坚固无比，似乎是蠕虫的分泌物和泥土的固化作用形成。但现在并不是要欣赏这些鬼斧神工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小心翼翼地从地道中循着痕迹摸去，在狭窄的地道走到尽头以后，巨大的空间豁然开朗。她似乎进入了蠕虫的巢穴。
“小月！”
忽然，远处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连忙跑了过去会和。但就在她和光会面时，光却“嘘”了一声，手指向前方。
“什么！？这是……”
几只蠕虫正包围在一处茧房周围，好像执勤的卫兵，观看着四面八方，而它们的身后，则是一枚枚晶莹剔透、如巨石般大小的卵。见到两人前来，它们不再狂躁地攻击，反而只是对两人发出警告的“嘶嘶”声。
“它们不想攻击我们，而是我惊动了它们……”
联想起刚才蠕虫发电攻击自己的探测设备，月忽然感觉到一丝懊悔。她们默默朝着这几只守卫巢穴的虫子发出敬意，随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然而，当两人接近地道出口的时候，听到骚乱的牧民已经赶来，循着绳子落下，而当众人看着这巨大的地道、远在尽头的巨虫和虫卵时，他们都为这奇怪的现象而议论纷纷，甚至传来了不安的躁动。
然而，人群中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显现出不同于慌乱众人的平静。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从地道爬出的两人，抽了一口旱烟。
“看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在一众年轻人的面前，老人开始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传说，在蒙古族的先民来到这片草原之前，这里曾经是巨虫的巢穴，它们并非灾厄，而是与草原共生的一部分，是长生天派来守护先民的使者。它们深潜于地下，维系着脆弱的水脉，疏通着地气，帮助这里的牧民驱赶狼群，安居乐业。只是……
“只是……随着马蹄声被车轮取代，随着毡房变成了砖瓦，随着我们越来越依赖‘看得见’的东西，渐渐忘记了这些‘看不见’的老朋友。”老人叹息道：“它们也逐渐隐入了传说的迷雾，只在风雨交加、地动山摇之时，才会偶尔显露踪迹，提醒我们它们的存在。”
“可是，巴特迩爷爷，为什么它们现在会这么躁动？”
巴特迩老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守护者不会无缘无故地就躁动不安，可能是它们感觉到了威胁这片草原的存在……甚至是更恐怖的东西。”
说着，他抬头望向两个还在惊魂未定的少女，用她们听得懂的、略带口音的语言道：“孩子们，和我来吧，我带你们看看一些秘密。”
随着两人跟随巴特迩来到了毡房，他轻轻掀开门帘，从桌下拿出一张硕大的羊皮卷，羊皮卷上，是用矿物颜料绘制的古朴壁画，笔触粗犷而传神。
画卷前端，描绘着古老的场景：衣衫褴褛的蒙古先民，跟随着巨大的蠕虫，在干涸的戈壁上找到了汩汩清泉；蠕虫与成群的恶狼搏斗，保护着牧民的羊群；人们围绕着蠕虫起舞，向它们敬献贡品，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盟约。壁画的后半部分，那里的色彩似乎更新一些，笔触也显得更急促、更不安。描绘的不再是和谐共处，而是地动山摇、天空出现诡异的漩涡，巨大的蠕虫从地底惊恐地探出头，对着扭曲的天空嘶鸣。而在那些代表异常天象的漩涡旁，后来被人用深褐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添加了一些模糊的、带有翅膀和红眼的画像——与天蛾人如出一辙。
“天蛾人？！”两人心里默默一惊。
“当先民遇到灾厄的信使，守护者警告他们不要靠近，也不要攻击，而是做好准备迎接灾厄的到来。多亏了守护者的提醒，人们在一场不久之后到来的特大沙尘暴里全员生还。但是……这一次它们重新的躁动，似乎说明，它们感受到了更可怕的存在。”
他望了一眼两人那不同于常人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她们。
“在这片大地之外，有更不可知的存在已经降临，或许守护者觉得，你们和灾厄的使者一样，都是某种征兆。”
月忽然想到，此前她们被天蛾人三番五次地袭击，天蛾人似乎并没有捕食的冲动，反而像是迫切地在清除某种威胁。但无论怎么样，她只敢把这个猜想埋在心里。
巴特迩老人看着沉默的两人，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孩子们，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些不同于常人的特质的，但探寻自身和其他未知之物的存在，务必小心。”
他小心地卷起羊皮卷，递到月的手中：“拿去吧，这或许能给你们一些指引。”
月小心翼翼地接过羊皮卷，带着敬意和光一同走出了毡房。
凉飕飕的晚风吹着她们的脑袋，把之前的欢愉吹冷，从前壮阔的气息不再，只剩下对这片草原的敬畏和沉思。
两人环抱膝盖，坐在彼此身旁，看着夜空下那不被污染的壮丽星空，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在这宏大的银河之下，人类的烦恼，是如此渺小。
“我们是某种征兆吗？……”光看着自己散发点点微光的右手，沉思起来：“听上去，不是很好的样子。”
“毕竟，这奇怪的特质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呢。”月想把自己脑子里的推论说出，但看着光那疲惫的样子，又把话语咽了回去。
“但是呢……”光忽然转过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温暖的笑意：“我觉得，这特质并不是什么坏事哦——”
她将发光的右手举到两人之间，那光芒仿佛将她们与周围的黑暗温柔地隔开。
“——因为它建立了我们之间的牵绊啊。”
听到这话，月呆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想想看，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却因为这份不可思议的‘异常’，找到了世界上唯一的彼此，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吗？”
她笑着，露出的洁白皓齿如身后的群星般闪烁。
“而且，一想到能和小月一起，把这些谜团一个一个都查得水落石出，揭开所有秘密的那一刻，”她的语气重新变得雀跃，充满了无限的期待，“我就感觉……激动不已呢！”
“最好不要对我有太多期望哦。”
月不知道回答什么，把半张脸埋进膝盖里，推了推眼镜，无奈地低声嘟囔，也许这句话里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
此刻，暗夜无声，两个少女靠着彼此，就这样在篝火旁沉默地看着星空，就像星海之中，两座依偎彼此的孤岛一般，渺小，惹人怜爱。
